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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词戏

作者:陈玉龙  来源:10-07  发表时间:2010-7-22 14:4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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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姥姥打电话来问候,我正在酒店里与几个狐朋狗友喝酒,嘈杂的声音掩盖了姥姥那边微微的喘气。姥姥患有哮喘病,冬天尤其严重,在电话声中我依然可以感觉到她老人家那话语中的喘息。其实,姥姥打电话给我,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这个双休日村里演戏,她叫我带老婆孩子一起回乡下一趟,看戏。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我大声地对姥姥说:现在城里的戏都没有谁去看,村里的戏有什么看头呀。耳边半天沉默无语,我倏然感觉到,姥姥是不是生气了?小时候我是在乡下的姥姥身边长大,村戏是他们生活中的一种娱乐方式,我这样瞧不起村戏是不是瞧不起姥姥了?警醒后我立马对姥姥说:姥姥,我是说孩子可能看不懂戏,但我一定会带他们回去的,姥姥,有什么好吃的东西留给我们吗?这才听见姥姥在那边笑了一声,道:你还是那么嘴馋。

  林子走过来一把把我的手机抢下来,说啰嗦什么呀,是不是想躲开这盅酒?我一拳打在他的肩上,骂道:放屁!再去接姥姥的电话,那边已挂了。林子傻愣愣地望着我,问:哪个打来的,很重要吗?我白了林子一眼,才对他说:我姥姥打来的,叫我双休日去乡下看戏。旁边哥们几个一听这话,一下子把酒都喷了,笑得前仰后翻,林子还我一拳道:这么个鸟事,你还当真哪。双休日不是早就定了搓麻将吗,房间都订好了,你可不能缺席呵。来,喝一杯!

  那晚我醉得一塌胡涂。喝酒误事,这句话妻子老是在我耳边唠叨,我从没感觉到它的份量,但在几天后的双休日到来时我才真正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我竟把姥姥打电话叫我们回乡下看戏的事给忘了。那天是个好晴天,吃过早饭儿子跟着妻子逛商场去了,林子这时打来了电话,说:你没回乡下去吧,我早把房间订好了,立马过来吧,老地方。一句话提醒了我,我这才记起姥姥天打来的电话,才紧迫起来。

  看来,临时也只有我一人回乡下了,姥姥那边是不能失信的。我匆忙给妻子打了个电话,妻子嗔怪了一下,也就没有多说。倒是儿子想跟我一起回乡下,由于事先未征得妻子的同意,被她拒绝了。也好,一个人倒清静些,反正妻子与儿子都看不懂乡下的戏,去了,反会给姥姥添乱。

  到姥姥家要坐几个小时的公共汽车,我本以为车子很挤,哪想到稀稀拉拉地没几个人,人少,车颠得厉害,清冷的风从窗缝隙间钻进来,车上的人都把脑袋往棉衣里缩,好像要钻到车子底下去似的。这时,司机放起了流行歌曲,气氛才有所改变,我刚冷下去的心情被激发得热起来,我想,既然决定去姥姥家看戏,那么自己一定要先有个愉悦的心情,这样才能保持一种近乎虔诚的热情,才能走进姥姥的文词戏中。

  对文词戏情有独钟不仅仅是姥姥,她那整个村子的人都是狂热份子,而且方圆百里的村庄都沉浸于这种自娱自乐中。每逢喜事或者节日,总要演上几天几晚方才尽兴。没有喜事和节日的时候也演,比如现在,正是冬闲季节,不演上几场戏他们便感到生活无滋无味,那么整个冬季也就失去了生命力。

  到达村庄的时候正是中午时分,冬日里的太阳照射在墙壁下晒太阳的老人们身上,让我的心头也感觉到一丝温热。奇怪的是姥姥竟不在家,在我的记忆中,姥姥一般在这个时候应该出现在屋中,听见我的声音,早该出屋迎着我。屋里只有二舅独自一人在桌旁吃饭,见了我,忙放下饭碗,接下我身上的背包,问我吃饭了没有。我并没有回答二舅的问话,而是急着问:姥姥呢?二舅摇头一笑道:她呀,正在忙着呢,别管她,先吃饭吧。我这才放下心来,问姥姥在忙什么呢,总不是忙着晚上演戏的事吧。没想二舅哈哈一笑道:正让你说着了,她正忙着那事哩。剧团里有那么多的人,要她这个老太婆掺和什么呀?我接过二舅盛来的饭,不解地说。二舅叹了口气道:剧团现在哪有什么人呵,年轻的都到外面打工去了,还不是满生几个老角子在支撑着。女角更少了,小娥这两天感冒着,这不,你姥姥她就亲自出马了。

  姥姥演戏?我几乎惊得把饭碗跌落了。姥姥如今也有七十多岁了吧,她能演能唱能跳?在我的记忆中,姥姥从没演过文词戏,她和其他村民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不同于村里其他女人的是,她回到家就板着一张脸不大说话。姥爷非常怕她,家务事总是姥爷一个人干,这在农村是很少见的。只有村里或者外村演文词戏的时候,才见姥姥开心地笑过。我总以为姥姥是一个呆板的人,没想她还有天真浪漫的一面,到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去演文词戏。由此我猜想,姥姥村庄上的剧团后继无人,只好让姥姥上台去凑个数罢了。二舅欲言又止,低头喊我吃饭。草草吃了一碗,我要去戏场看姥姥。

  村里有个祠堂,虽有些破旧,但却是全村人们最神秘最敬仰的地方。四时的祭祀,重大事情的商议,以及红白喜事的操办都是在这里举行的。剧团的服装道具就放在祠堂的厢房里,演员的化装呀穿戴呀全在这里准备。戏台就在祠堂门口左侧,是个自建的土台,四旁有柱子,遇上雨天还可以在上面搭油蓬布。戏台前面是一个大大的场子,可容纳千人。我径直走进去,厢房里果然有许多人在那儿忙乱着,我一下子就看到了姥姥的背影,她正在整理着一件艳丽的戏袍。姥姥那聚精会神的劲儿,把我到嘴的喊声给噎住了。倒是旁边的几个人看到了我,他们停下手中的活儿,把姥姥拉转身说:你看看谁来了?我这才大喊一声:姥姥!姥姥那庄重的目光见到了我,便露出轻松的笑意,走出厢房,看看我身后,有些失望地问:你一个人来的?我连忙给姥姥解释,姥姥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他们是不想来,村里的戏是比不过城里的,可他们就不能来为俺助助兴?我知道给姥姥怎样的解释都是没用的,要早知道姥姥亲自出马演戏,说什么也要把妻子和儿子拉来的。

  姥姥是什么时候学会演戏了?带着这样的疑问我笑着问姥姥。姥姥还没发话,旁边的满生抢先回答了:你姥姥演戏还要学呀,你小子离出世还有老远的年头里她就是我们远近百里的名角儿了,她这叫重出江湖。

  满生是剧团的团长,他的年纪和姥姥差不多,满头白发,但精神健旺,他说的话可不是戏言。我疑惑地看着姥姥,姥姥的神色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她抬起头望着天空,仿佛在追忆那逝水流年。我没有惊动她,直到姥姥收回目光,我才开玩笑地说:姥姥真是深藏不露呵,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些光荣的历史呀,小时候也好让我在伙伴们跟前显摆显摆。姥姥不理会我,而是白了满生一眼道:这辈子,我是不会原谅你的。满生并不生气,而是嘻嘻笑着对姥姥说:你这句话我耳朵都听出茧来了,下辈子我还你总可以了吧。我不明白他们说的话,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会让姥姥记恨一辈子?

  一切由不得我去多想,再说老辈人的恩怨也不是我们这些后代人所理解的。姥姥很快恢复常态,她问了我一些家事,然后又进厢房里工作。我问姥姥吃过饭没有,姥姥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纸盒,我一看,原来是一桶方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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