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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 然

作者:惠雁  来源:10-07  发表时间:2010-7-22 14:3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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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出门


  三个孩子簇围着她,大儿子绊在腿前迫不急待要进门,女儿牵着她的后衣襟哼哼叽叽,小儿子缠在她膝盖上,一会儿在她裤腿上蹭着泪水鼻涕,一会儿仰起头,不断声地叫:妈!妈妈。
  一个敦实的男人站在一旁平静地看着她和孩子们。
  她站稳脚跟,伸出长胳膊“喀哒”一声打开锁,从门嘴上解脱铁链门栓,将锁挂在门嘴上,两手一撑,铁链“哗啦”一声,两扇门大开,两个大孩子飞奔而入抢冷玉米馍,男人却嘿嘿笑出了声。
  她抱起膝前的小儿子,回头怒声道:“笑什么哩!”嘴角却是拉扯出了笑意。她很清楚他在笑什么,初婚的日子里,他曾对她说过,她开门的时候总叫他想起夜里她解扣子、脱衣服的样子来,从容、利落、彻底。这似乎是稳重的丈夫对她说过的惟一“有趣的”话。她听了,脸上不能不笑,心里却并不怎么舒服,像谁强迫她笑似的。
  这是三十年前的梅姨。
  今天的梅姨已经是梅奶奶了,梅姨年轻时候漂亮,到老来清瘦更显细长的身材,去了红润只显细白的脸色,加上一头耀眼的华发,更增添了恍若神仙的味道。
  梅姨站在门前,恍恍惚惚从口袋里找钥匙,可就是找不到。身后的三个孙子急不可耐地跺着脚:“奶奶,快点,你快点儿嘛!梅姨已经找到了钥匙,稳稳捏在手里,皱着眉头道:“等等!催命哩!”
  门一开,几个孙子便进屋抢劫,梅姨一屁股坐在门前石桌上,暮春三月的石桌还有些凉,她也懒得去拉一个坐垫来。几天来,有件事一直窝在心里,搅得她坐立不安,梅姨的娘家侄儿“五·一”在省城结婚,梅姨很想顺边去逛一回省城,可她除过和丈夫大贵去过几次四十里外的县城,就再没出过远门。梅姨心里是想让老伴一起去,问个道儿,找个厕所,她都可以放心了,但多去一个人就多给侄儿一份负担,再者这来回的车费,一个人就近300元。大贵这几年在小镇上摆个小百货摊,少摆一天摊就少一天的收入,这来回四五天,不把多少钱耽搁了。
  车已经启动了,梅姨眼巴巴地望着送行的女儿和儿子跳下车,看见老伴轻松地朝她一挥手,那手势的意思是:去吧。
  一桩意外的变故,一个离奇的偶然进入了启动程序,只是当事人并不能知晓,或许会有一些说不清的感觉,但也不能完全把握事件的全貌,只有被这些并不能全然预知的事件推着,走入这个盲目出演、盲目挣扎的过程。人的命运是上帝写下的一出戏剧,没有谁能真正确知自己的未来,现在,梅姨正行进在她命运的偶然中。
  梅姨默默回首坐正,竟有一团泪水毫不含糊地在眼眶里涌动,她不知道难过什么,是难过没能让老伴和她一起去;还是难过她怎么才能找得到侄子的家。
  车窗外,村庄道路渐次陌生,到后来景致全与故乡不同,满眼再看不见一点山的影子,天压在不远处的平地上,梅姨直担心那天会掉下来,把正行驶的汽车压扁了。
  梅姨的惆怅一层更深似一层,在出门这个意义上,她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更何况是面临不知多么遥远,多么纷繁杂乱的省城,可恨老伴大贵竟头一次不是钻到她肚子里的虫子;她也知道其实并不是头一次,但因为眼下面临的困难,这一次的伤心尤其有着切肤之痛。梅姨不禁将从相亲至今天的事急匆匆想了一遍,想的尽是大贵并不是钻到她肚子里的虫子这一类伤心事,那些陈年旧朝的事像一个个闹心的小丑,有鼻子有眼的蹦到梅姨眼前来。
  比如和大贵去城里买结婚的衣裳,见了黄灿灿的杏,想让大贵买给她,大贵却冷淡地说:“那有个啥吃头。”头也不回就走开了;件件旧事,梅姨是越想越气愤。
  望着车窗外匆匆掠去的风景,梅姨心里翻腾地恨了半天。像许多习惯沉默的人一样,沉默并不是因为她内心苍白,而恰恰是因为丰富;她并不出声的心灵在流动着千言万语,有时急走,有时舒缓,这些语言的奇妙节奏即使要她本人发出声来也已经不能传达出其沉默中游移或奔突时的原韵原味。那是她的灵魂在说话,情感在说话,她的嘴巴无法传达出她灵魂的语言,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梅姨气渐渐消了,大贵也实在没有什么更可恨的了,大贵人长得展样,又会手艺,又没有花哩呼哨的心眼。梅姨觉着跟了大贵一回,如今儿女已成人,该知足了。


  二 虚葬


  几天之后,省、市报纸、还有本县的电视台相继报道了这样的新闻:5月5日凌晨四时,从省城开往冰河县的豪华卧铺车行至忘川市境内,遭遇暴雨,因洪水漫过路面,轿车在雀儿沟低洼段不幸翻入沟内洪水中,导致12人死亡,8人重伤,21人轻伤,还有1人下落不明,目前正在查找之中。
  比电视的报道传播更快的是口头流传,距县城40里的桑树坪炸了,村里有好几人去了忘川市,家里人担心他们偏偏就搭上了这辆倒霉的车。
  大贵和儿女们更是急坏了,火速搭车去了忘川市医院,看了活的看死的,看了死的再去看活的,却哪里也没有梅姨的影子。只见同村的黑眼胳膊上打了石膏,呲牙咧嘴地挺在一群缺胳膊断腿的伤员之中。
  黑眼说他在忘川市一上车就看见了梅姨,在车上还跟梅姨拉过话。
  大贵和儿子转而去了出事的雀儿沟,仅仅十几个小时,沟里的水就全落了,眼前只是一条浑浊的小溪。大贵在神色安然的沟里一眼就看见了贴在一块大河石侧面的那个粉格子布兜。他手指抖起来,把那个布兜递到儿子鼻尖前,又趴下身,十个手指在泥地里疯抓乱抠,竟在布兜不远处又抓到了那件红底白色碎花布背心。
  大贵捏着那背心,老泪双流,这个背心是梅姨年老之后喜爱的鲜亮衣物儿,她这次走时穿的就是这个背心。
  雀儿沟一直汇入秀延河,再汇入黄河。大贵捧着头蹲在那漫无尽头的河道里;儿子双膝跪地,泣不成声,那个粉格子布兜是母亲随身不离的物件,梅姨赶集去置办东西提着它,去菜园里摘菜也提着它,亲戚朋友谁不认得这个“梅姨的布兜”。梅姨曾多少次用它给亲戚们提过青菜,捎过红枣。
  梅姨的葬礼极其隆重,以至所有目睹其壮观场面的老年人心生羡慕,尽管躺在上好柏木棺材里的只是那个红花布背心,和穿着一身绸缎衣裳的草人。梅姨正当人生平稳从容的好华年,葬礼隆重才可告慰亲人痛惜之情;梅姨葬礼隆重的另一个原因也由于在这次事故的理赔中,梅姨的亲属,也就是大贵得到了12万元赔偿费。
  梅姨的葬礼虽然隆重,回想起来却叫女性的亲戚邻人落泪:可怜小凤,哭得几次下巴骨都脱落了,挡住棺材不让走,拖得一个身子全扑倒在了地上。
  葬礼之后,大贵那凄凉悲痛的剧烈程度叫所有关心他的亲朋好友在五、六年后的今天想起来也恍如昨日,仿佛一场感人的戏剧。
  仿佛一夜之间,大贵竟完全地变了一个人,大贵不再摆货摊儿了;大贵清晨四点就唰唰扫开了院子;大贵只在下午某个不确定的时辰吃一顿饭;大贵很快就消瘦了,白发也在月余之内骤添了不少,有一次坐得太久,往起一站竟晕得不省人事,跌得头破血流。亲戚朋友,以及村子里许多人都看见了,大家这才关心起大贵来,儿女们心疼父亲这样下去怎么得了,亲戚们都说大贵没个伴确实不行。大贵坚决不答应,说他已经老了,再说梅姨给他生过儿育过女,如今梅姨才刚刚离去。
  众人劝说下,大贵才藏头露尾对他姑舅哥说:秋红婆姨倒是给他端过两回凉粉。
  这话像一块大抹布堵在了众人嘴上,亲戚们都半天没有回声,原先为大贵热热地操着的一颗心凉凉地放下了,谁也没有料到大贵会与秋红婆姨有这短长。
  秋红婆姨的举动不断的有人报告到亲戚们耳朵里来,曾和许多男人飘眼风、明铺暗盖的秋红婆姨这几十天里新衣服一件接着一件;还有人看到大贵与年轻丰腴、笑声朗朗的秋红婆姨整天簇在一起搓麻将。
  没有哪个没眼色的敢把这事说与小凤听,可小凤偏就丝毫不爽地知道了。在亲戚们跟前,凤儿红着眼睛憋着气,连哭带说:“我并不是要挡我爸的事,我爸找谁不行,偏要找个秋红婆姨,我妈死见不得这号人,我妈就是没死也得活活给气死!”
  哥哥和弟弟都对秋红婆姨这一件事不吭不哈,凤儿只有一气哭接着一场骂。姑姑婶婶、姨娘舅舅都劝,算了,殁的已经殁了,再不要叫活着的为难。
  凤儿眼泪汪汪踏上了去娘家的路,想在父亲跟前痛哭一场,求父亲体谅儿女们的心情,暂且留下儿女们心中母亲的位置,缓一步找个合适的。
  院子里静悄悄。要是母亲在,准会在她一踏进院子的脚步声里,传出一声呼唤:“凤儿!”院子里,满盛着从儿时到不久之前亲切的记忆,满盛着母亲离去之后的空空荡荡。
  父亲不在家么,凤儿掀起门帘才见门原来开着,沙发上,秋红婆姨头枕在父亲腿上,两个人鬼魅似的没有一点声音。
  “你来做什么。”父亲的声音那么冷。
  “我妈妈死了,这家里我倒不能来了,我回娘家来了,看谁还能把我赶出这家。”
  “你看你这娃娃,三十岁的人了,说话就没个思量,谁要赶你哩!”父亲的声音软了些。
  凤儿满以为秋红婆姨撑不住会先走,没想到,一片冷场中,秋红婆姨却说:“下午你想吃啥?”
  凤儿一听这话,悲愤难咽,走不是留又不是,一下子扑到后窑里去翻梅姨的箱子,将梅姨的旧衣物全包在了一个包袱里,又将梅姨的被子包起,翻箱倒柜旁若无人。
  见无人理会,凤儿不由滴下泪来,哭道:“妈妈呀,你一辈子舍不得穿,舍不得吃,还舍了命挣下几万叫人家享用!”
  大贵突然说,“你到底是要怎样哩!”
  凤儿早为一进门父亲的不堪和对她的冷淡攒足了怨恨,张口就说:“我要怎样哩,我要把我妈的东西收拾起,免得让那货色给弄脏了。”
  “啪”一声,凤儿想不到挨了父亲一巴掌。凤儿捂着脸,满脑子里嗡嗡的响。只看见秋红婆姨双手抱胸,偏着头,得意洋洋道:“货色!我这货色再不好!也是你爸摸摸揣揣拉拉扯扯来的,你管不住你爸,就少在我跟前放刁!这家里我住定了,急得你眼里放屁哩!”
  梅姨“百日”那天,尽管凤儿在母亲新坟前跺脚捶胸声声哭嚎,又掉了下巴骨,可第二天下午,就着梅姨“百日”的酒席,大贵说要请新亲戚们再吃一顿,菜才摆上,神不知鬼不觉,秋红婆姨突然来了,着一身显眼的枣红色衣裤。大贵腆着脸说:“事情大家也都晓得了,我这就算给大家周知一下,我老了,离了个人连火也生不着。”


  三 相逢


  业已新婚的大贵早已忘记了发妻夜里三点起夜的习惯。那天夜里车停下来让乘客去方便,梅姨想去又不想去,看车上的钟果然才是二点,要方便的人都下去了,梅姨才下车。下了车发现只有她一个女人,梅姨急急忙忙寻找一个回避的地方,还没来得及她站起来,竟发现车好象蠕动了一下,梅姨不相信似地楞了一下,那车竟是真的“呼”一声远去了。
  梅姨所有行李,侄儿送她的糕点,衣料,送大贵的香烟,还有她换下的那个红花布背心,余下的钱,都被那辆车毫不犹豫地带走了。
  梅姨与侄女在省城逛街,发现满当当一个省城里就只她穿着这样乡气的背心,领口边露出一点点艳红,怎么都觉得别扭,就花了二十块大价钱买了一个白色纯棉什织背心,领口上是一圈透明纱,纱上绣了淡兰色小花,省城里的背心也好看得出乎梅姨的想象。
  措手不及的梅姨都来不及哭泣,天黑得不见五指,梅姨不敢行动,只有就地坐下来,摸着身边的长草等待天亮。
  晨光中,梅姨发现自己竟坐在一座孤坟旁,原来她一夜绕指把弄的竟是坟头的长草。她慌忙跳起来,毫无选择地朝着一个方向,沿着公路匆匆走去。
  梅姨身上没有一分钱,甚至没有一片纸,只一身衣裳,一个身体。家在哪一个方向,漫长的路上没有一个人影子可问,来往的车没有一辆敢挡,上了车没有一分钱,不给人家骂死么。梅姨快六十岁了,什么时候这样孤孤单单被抛在大荒之中。
  梅姨来到比冰河县城大许多的城市,满大街有许多的招牌,许多的字,梅姨却认不得,才念了一年就把书停了,谁晓得会到非得用字的时候。终于从行人口里知道这座城市叫新泽,她大街小巷胡乱行走,盼望能碰见她认识的面孔,哪怕能听到她熟悉的乡音,她也会要求他们她带回去,等回去了,她会让大贵好好酬谢的。
  整整三天水米没沾牙的梅姨不禁在一个凉粉摊前停住了,那凉粉莹白透亮,一闪一闪每一片都像有了生命的银鱼儿,梅姨看着,心里想,那凉粉还没我做的好呢。梅姨用的是家里上好的淀粉,做好了晾在细高梁秸盖子上,等冷了切开,每片上都有花牙牙,又好看,又好吃;再浇上酸酸辣辣的汤,汤中点点红辣油圈着一粒粒褐色芝麻粒儿,就像一只只小眼睛,再配上翠绿的韭菜叶或芫荽叶,这一碗凉粉才色味齐全了。孩子们每次都要吃个够,大贵一次吃不够三碗,就不叫过瘾。
  “爷爷,我还要吃一碗!”梅姨看着凉粉摊前的小孩儿,想着这辈子里,梅姨不知还能不能见到孙子了,梅姨用手指着凉粉摊,本想说:能不能给她喝上一口凉粉汤,可话在喉咙里翻滚,怎么也出不了口,一阵酸涩涌上鼻腔,梅姨脑子里“忽”地一下,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梅姨醒来时发现自己竟是躺在病床上,更叫她吃惊的是病床前守护着一个头发花白,一脸和善的老头儿。
  “你醒了!”那老头和善的笑容就像他们曾经相识。
  梅姨哭起来,难过自己不知该说什么好,更难过她醒了之后的一切该怎么办,住院不得要钱么,没钱人家让离开医院么。
  “别难过,别难过,有我呢!”梅姨听着那缓缓悠悠的声音,仿佛自天外而来的一道光,她无奈何地平息下来。
  那个老头真的去交了费,领着梅姨出了院,走进了一套大房子里,梅姨站在门口问:“老嫂子呢?”
  “在地下室呢。”老头儿忙着给她找拖鞋。
  “快上来了吧?”梅姨还是站着。
  “该上来了吧,都去了六年多了。”老头笑哈哈从厨房抱出一颗西瓜来,温和地望着她。
  老头儿叮咛她一一服了药,让她先去躺会儿,等热水好了洗个澡。
  梅姨心里翻腾起来:他是不是嫌她脏,她刚刚在侄儿家洗过呢,而且怎么能一进人家的门就去洗澡呢,况且她现在没有一件可以替换的衣服。梅姨结巴地说:
  “我,可真是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谁这一辈子还不遇个难处。”
  老头儿拿来一件睡衣,说凑和着换换,放了几年了。梅姨进了卫生间,刚打开水龙头,老头儿的脚步声就近了,门是关着的,但梅姨深悔自己怎么可以在一个陌生人家里洗澡呢,吃了亏不但自己气死,还要叫人家笑话死。水哗哗的流着,梅姨怔得呼吸都没有了。
  “小心地上滑,把水关小点,热气太大了怕你头晕。”梅姨还是没有动。
  “听见了没有,年龄不饶人,你慢慢的。”
  梅姨不敢应声,一颗心落到了肚子里,又怨自己老了老了脑筋还这么复杂。
  洗罢,老头已经做好了拌汤,梅姨一口气就喝下了三碗,老头儿家的碗实在是有点小了。
  老头说:“你没病啊!”
  梅姨笑了:“让你笑话了。”
  梅姨没说她是饿晕的,梅姨从小不喜欢多嘴多舌,成年后的梅姨习惯以一个淡淡的面部表情回答别人。
  梅姨服了药躺在老头儿替她备好的床铺上,本是盘算一番如何说话,让老头帮助她回家,却竟不住那软软和和、舒舒服服,晕晕乎乎就睡着了。
  半夜,梅姨突然醒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是人已经醒了,肚子疼得历害,在侄儿那里也这样疼过一回,梅姨忍住了没惊动人,梅姨还想忍,忍一忍就会过去了,天亮她就回家去。可额上,脸上的汗珠雨一样滴滴达达落下来,这是怎么了,老天爷,你是真不让我回家了么;梅姨哭起来了。
  老头儿立刻进来了,慌乱地问怎么了!梅姨捂着肚子,说不出话来。梅姨听见老头去打电话,又返回来,抱住她说,不要怕!不要怕!
  梅姨后脑勺一落在老头儿臂弯里,牙关一松,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就像是某一幕戏剧的重复上演,梅姨醒来时,发现自己又是躺在病床上。梅姨得的是急性阑尾炎,当天晚上就做了手术。
  病房里的家属说,你家老头可真是个细心人,你睡着了,还拿棉签不停地给你湿嘴唇。
  老头儿坐在她床边,还是笑呵呵的。
  梅姨心里明白,可只有闭眼装着昏睡,醒着又能怎么办呢,对别人说,那不是她家老头儿;对老头儿说,你现在就和我的家人联系让他们来接她,可是梅姨现在连动也不能动,只有等出了院再说吧。
  老天怎么就把她摆布到了这病床上,旁边还有这么一个陌生的老头儿,大贵来了,她可怎么对大贵说呢。


  四 兰舟


  出了院,梅姨再次来到了老头儿的家,连梅姨也想自然得先回这儿。
  疼痛远去了,身体的虚弱也在恢复,翻天覆地的折腾了这一场,到现在老头儿还没跟她说过动手术花了多少钱,梅姨躺在床上暗自思量着,看老头儿又给她端来一碗汤,心里热乎乎的。
  “你怎不问问,我是从哪里来的?”
  “我知道,不用问。”
  他怎么会知道,是她说梦话了么?梅姨一生都未能改得了说梦话的毛病。
  “我还是小小子的时候,老是盼着河里发大水,老是觉得大水会给我飘来一个美丽的小姑娘。等啊等啊,等得我的老伴都走了,头发都白了,你看,还真就等到了!”
  在老头笑哈哈的声音里,梅姨想起了九岁那一年,她和女伴们到小河里洗澡,晴朗朗的天,突然就下来一股水,被水漂走的只有梅姨,匆忙中,梅姨抱住一根木头依水飘流,赶来的人群呐喊着在岸上追着她跑,梅姨终于被几个捞河柴的救上来了。梅姨突然想,要是她不被捞上来,会不会是九岁那一年就飘到老头儿身边了呢?这老头儿真奇怪,这一切都真奇怪。
  白天,梅姨卧室的门总开着,老头会给她端过水来,递上药来。梅姨本可以自己起来,可老头说不要动不要动,何必忍着痛呢,他举手之劳的事。
  梅姨说,“药不用吃了,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就是嘴唇老干。”话一出口,又想起病房里的人说,你家老头子可细心呢,你睡着了还给你湿嘴唇,便再没了言语。
  老头儿也略微沉默,显然是明白梅姨为病房里的话不好意思。老头儿说:“那是身体里缺水,你要知道人的身体里也有一个供水系统,就像农田里的供水渠道一样,是太缺水了才会口干,这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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