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日记---纪念“左联”80周年活动片断
2010年3月1日至6日,我应邀往上海参加“左联”成立80周年纪念活动。在活动结束前一天一场随意的座谈会上,周扬的儿子周艾若有一席话,讲到我们要有“绿色思维”,这个提法新鲜。绿色思维,让人想到生命、活力、春天,想到希望、坚韧、延续,甚至想到时尚、街舞、微博。
于是,我将以下日记称为“绿色日记”。
3月1日 上海
下午二时多,从厦门高崎机场起飞,三时多抵达上海虹口机场。上机前,漳州的气温近二十九度,如初夏。下机时,机场气温十二度,有明显寒意。左联纪念馆工作人员接机。此行我与厦门高迅莹大姐同机,我们早已认识,她是长篇小说《小城春秋》作者高云览的女儿。
入住四川北路城市之家酒店,这里距鲁迅纪念馆和左联纪念馆都不远。与沈旦华同住一个房间,他是夏衍的儿子,率性、健谈。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到北京,为了解父亲杨骚的事情,曾拜访过夏衍,回来后还写了一篇文章。
晚饭后,与会者参观左联纪念馆。天冷,人们心里恐怕都是热的。我们在夜色中鱼贯走进多伦路201弄深处的一幢小洋楼,这里是“左联”成立的地方,纪念馆的领导何瑛在门口向虹口区委领导介绍每位来者及父辈。纪念馆不大,馆里通过文字、照片、实物,较全面地介绍了中国左翼作家联盟的情况,我看到了在玻璃柜里陈列的“左联”编辑出版的众多杂志,心里有些不平静,这里有《奔流》、《北斗》、《文学界》等等,就是这些杂志,孕育出包括父亲在内众多的左翼作家。馆里结束部分的设计有创意,天花板上是深邃的星空,熠熠生辉的星星就是一个个作家的签名手迹。人人抬头仰望。
后来,不少人汇聚在“左联”成立的会议室听讲解,不知是谁提议“合张影吧”,立刻得到响应,人们有站有坐,跟随的众多新闻记者手脚麻利地抢拍,闪光灯此落彼起。约有二十来人合影,这里头有冯雪峰、周扬、丁玲、田汉、胡风、郭沫若、夏衍、冯乃超的后人。“左联”在这里诞生,80年星转斗移,后人历经风风雨雨,重新在这里集结一起。熟悉中国现代文学史的人都明白,这是多么的不容易。它的意义怎样估量恐怕也不会过分。
夜晚房间有空调,所以不觉得冷。
3月2日 上海
早上到鲁迅纪念馆参加“左联”成立80周年纪念大会。在纪念馆门口摄影时,遇到王克平,他是巴人的儿子。会前,王克平、汪雅梅、高迅莹和我在会场合了张影,沈旦华拍的。汪雅梅是汪金丁的女儿,我也曾在北京拜访过金丁老人。我们四个人的父亲在日本侵略者横行时,都在南洋度过一长串危险的日子。抗战胜利后,父亲同巴人在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巴人蓄着一部大胡子,非常飘逸。小时候我看了就留下深刻印象。这张照片后来被不少出版物用过。
纪念大会开得很隆重。中共上海市委常委、副市长讲了话,郭沫若的女儿郭平英代表“左联”后人发言,讲话的还有上海各有关部门的领导。学者陈漱渝和鲁迅纪念馆领导王锡荣作主题报告。
午饭时,与卢荣辉见面,她是任钧的女儿,我们的父辈同蒲风、穆木天等当年发起组织了“左联”所属的中国诗歌会,研究者们大抵认为这是现代新诗的一个流派。午饭后,又往左联纪念馆拍照,主要是外景,因昨晚天黑。天冷,双手冻得通红。
下午到鲁迅纪念馆参加座谈会。我和王克平坐在周艾若后面,他曾是北京鲁迅文学院的教育长,很客气地同我们打了招呼。我同他谈起三十年代父亲曾与周扬一起到上海泉漳中学演讲。郭平英稍后才到,挤坐在我旁边,她是个历史学家,也是郭沫若纪念馆馆长。
参加座谈会的除了“左联”亲属外,还有研究者,显得热气腾腾。周艾若先发言,缓慢平和。接下来是冯雪峰的女儿冯雪明,她是在座唯一见过鲁迅的人。接着,邵荃麟的女儿邵济安掏出讲稿,她是代表自己和冯雪峰的儿子冯夏熊发言的,显然作了比较充分的准备,是所有发言中最具实质内容的。她回顾历史,分析解放以来历经政治运动后,“左联”成员全部覆没,最后又全部平反的原因。邵济安是北京大学的博导,虽然头发花白,嗓子却清亮,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铿锵顿挫。通篇发言思维慎密,逻辑性极强。会场静寂,只有她的声音。中间沈旦华插了简短的话,说至今他还找不到夏衍有片言只语的文字反对鲁迅。
之后先后发言的还有胡风的女儿张晓风、沈旦华、冯乃超的女儿冯真、田汉安娥的儿子田大畏、丁玲的女儿蒋祖慧、肖三的儿子肖立昂、还有汪雅梅。
王克平对主持人说我有建议。我最后一个发言。因为时间原因,讲得简短。主要两个建议,一是成立“左联”后人联谊会,推动对“左联”的研究;一是编一份专门研究“左联”的杂志。这建议会前我曾向左联纪念馆提出过。第一个建议显然说出不少人的想法,我一说完,就有坐在边上的人说早该成立,孔另镜的女儿孔海珠同我交谈了几句。但是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最好由鲁迅纪念馆和左联纪念馆牵头。第二个建议主持人当场答复,已经在考虑中。周艾若转过身对我笑着说,就你来编。沈旦华在桌子对面帮腔。当然这都是开玩笑的。
会间休息时,备有咖啡等热饮和小点心,同时邀请“左联”子女在准备好了的白纸上签名纪念,大家很高兴地挥毫落墨。座谈会中,蒋锡金的女儿蒋於缉时时走动录像。
整场座谈会开得紧凑热烈,让人觉得时间太短了,主持人间或不得不提醒长话者。这是“左联”成立80年后,下一代人第一次成规模的聚会,前辈尚在时,这类会的讲坛当然是他们主宰,而且我觉得那场景要么可能沉闷要么可能有火药味。如今,时光的流水似乎冲刷了过去的种种事情,今天的一切让人感到有某种欣慰。我突然想到被杀害的“左联”五烈士,他们为信仰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在信仰的旗帜下,曾有过的分歧相形之下是那样的苍白和微不足道。果真有在天之灵,五烈士也会有这样的欣慰吧。
3月3日 常州
早上八时半离开上海前往常州,那里是瞿秋白的家乡。参加寻访活动的有“左联”后人及家属29人,不少已耄耋之年,为了活动顺利进行,随团的工作人员多达10人,包括医生和护士,每个行动不便者都有人照看。我们乘坐旅行大巴,后面跟着一辆机动小轿车。车上传看昨天的《新民晚报》和《东方早报》,均登载了左联子女在左联纪念馆的合影,称之为“全家福”,很有人情味。
这是“左联”后人第一次成规模的聚会,会有第二次吗?
十二时半抵达常州。下雨。午饭后参观瞿秋白纪念馆和故居。“左联”成立八十周年期间,这里举办了“左联”知识竞赛,下午就在纪念馆中举行颁奖仪式。我们参加了这个仪式。主办方别出心裁地设计一个议程,让现场的“左联”子女每人上场讲一句话。轮到我上场时,我说的是:“左联的火把永远在我心头燃烧!”这句话此时最能表达心中的感受。想抹掉“左联”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影响,怕是做不到的。
晚餐在一家叫“塘桥老哥”的风味店。同冯夏熊邻座,他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和蔼的老人,曾出任过《人民文学》主编。
3月4日 绍兴
八时离开常州,十二时到绍兴。先午餐,有茴香豆和黄酒。
入住老台门客栈,是老式房子,据说是周作人的住宅,被改装成各式客房,别有风情,我们中不少人饶有兴趣地在院子和屋前留影。
下午参观鲁迅故居。对我来讲,更亲切的还是百草园和三味书屋。这是供瞻仰和凭吊的地方,但我还是很乐意在这里徘徊。一百多年前,有一个孩子在这里戏耍,充满童趣,后来成了一代文学宗师,这里是不是地气很好,风水很好,我相信很多人来到这里,是想汲取点地气的。
晚饭在咸亨饭店,店前有孔乙己塑像。鲁迅创造出来的文学典型,成了商业社会有心人挣钱的品牌。与冯乃超的女儿冯真同桌。她是个画家,文革期间曾到漳州搞有关《龙江颂》题材的美术创作,住了半个多月,还下乡体验生活。她兴奋地谈起这段经历和漳州本土画家,上了年纪的人了,仍时有激情翻动。
今天同胡风女儿张晓风谈。说起当年父亲在日记中对胡风反革命集团的存疑,说起她母亲梅志长得好看,被称为“冰激凌”的轶事。同舒群儿子李霄明谈,他现在《民族文学》任职。
3月5日 义乌
昨晚半夜响春雷,雨声淅沥。天亮后仍雨。前往赤岸镇神坛村参观冯雪峰故居,又往后山祭扫他的坟墓。
故居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有两处,都在大门口。左侧松柏底下矗着一块青石碑,碑上镌刻着四个字“回忆雪峰”,是胡耀邦手书。能回忆的事情不是太多了吗?不少人都在这青石碑前留照。在大门左边的白墙壁上嵌着一块大理石,石上也有四个字---雪峰故居,是丁玲的题词。熟悉现代文学史的人都知道,丁玲同冯雪峰的关系也是一本书。因此,这个题词就远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题词,这四个秀气又冷峻的字就格外引人寻味。我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这个“峰”字她写成了“峯”字,将山写在顶上,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这样显得更峻拔一些?故居的中堂有丁玲和陈明俩人献上的挽联,写着“生当人杰捍卫党的旗帜,死作鬼雄笔扫尘世妖狐”。这幅挽联恐怕没有完全表达出丁玲的心迹。
参观故居时,我看到冯夏熊小心又热情地拉着周艾若的手一同步上台阶,走入楼中。他们都已八十岁了。
冯雪峰的坟墓在后山上。墓地其实就是翠绿的罗汉松和球柏簇拥着几块石头,准确的说是三块石头,简陋得很。一块石头平躺在在草地上,两块立着,比较高的一块写着“冯雪峰之墓”,是朱镕基题的。这块普普通通的墓碑背面刻着这样的话:“为冯雪峰题写墓碑,实因书法拙劣,难胜其任,知其不逮而为之,聊表敬师之情耳。只可藏之深山,不足为外人道也。”这是朱镕基写给冯夏熊信中的一段话。我尚未闻朱镕基给谁写过字。
人们默哀后,鱼贯前行,在冯雪峰的墓碑下献上菊花。周艾若走在后面,当他慢慢弯下腰,仔细摆好菊花,又慢慢直起身,那一刻,站在人群外围的我目不转睛。上世纪五十年代,冯雪峰被整为右派,那时周扬是文化部的领导,文革中双双落难。今天见到这一幕,我感动了。高天卷云,飘洒细雨。人间久远的,还是真情。
晚上,义乌市政府请吃饭。席间活跃,冯真提议大家合唱《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周伯勋的儿子周治平站出来指挥,唱了《毕业歌》,这是抗战年代的老歌,唤起在座许多老人隐伏已久的热情。饭后,在冯夏熊儿子的倡议下,人们到四楼会议室座谈。比较随意的。周艾若谈了自己关于绿色思维的思考。邵济安讲到我们这一代比父辈经历得更多,看得会更远。张晓风说他们(指在到会的北京左联后人)每年都会聚首一次,说这才是正常的人生。冯真则回忆父辈曾经的友谊。汪雅梅也谈了父辈的流亡经历和后人的天然友情,还表演雄鸡啼叫的口技。
3月6日 义乌
早上一直下雨。往杭州萧山机场。
在诸暨市用午餐。与丁玲女儿蒋祖慧、儿子蒋祖林同桌。这几天的活动,他们都寡言少语,高个子的蒋祖林是搞潜艇研究的,似乎更沉默,行动也更缓慢。餐中有大毛蟹,人们谈论如剔除蟹黄膏中的内脏时,蒋祖慧略有兴趣,有笑容,比划着要如何识别。她更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不认识的人是不会想到这是个著名的芭蕾舞编导。
下午四时回到厦门,这六天会被我长久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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