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城市
2004年的初春,一个叫游海杰的人悄悄的在漳州市图书馆举办了个画展,当时并没引起太大的反响,时值春节,人们都乐去了。此前似乎也没用心做一个策划,大约只是想了结作者一桩多年心事的意思。随后又连续几天下着雨,这事也就这样过去了。不料过了半年,关于那画展,每每在不同的场合被人提起,一些人看过了,便觉得有种心事,忘不了……
那次画展说了些什么
关于那次画展,似乎做得有些仓促,四十几幅水粉作品,挂在简朴的展厅里,并不醒目。假如不是一次偶然的散步,大约是要错过的。意外的是,这些画选题十分集中地表现老漳州城的陈年旧事,这是一种颇具感情色彩的收获。
我们在画中看到的这个城市的历史十分悠久,它的年龄大体和我们的首都相当,在国务院公布的历史文化名城中,也算榜上有名。通常情况下,这种城市需要一些有历史感的人,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翻检一些陈年旧事,再把它们寄存到时间的某个角落,好让我们被现实生活淘空的记忆,不时显露一些破绽。这些陈年旧事,由于时间使然,它的使用价值已经被降到最低,自然无须再为自己的前途命运撒谎,一些隐藏多年的面目由此可以一览无余,某种韵味婉约在不可救药的轻贱之中,就像那些表皮剥落的墙体,在安静的被阳光和植被的隐影抚摸时,与世无争地干净着、明亮着。
在这样的氛围里,游海杰所描绘的那些建筑有意无意展示一种老漳州的市民生活。保守的,也是自由散漫的;无大富大贵的迹象,却也有足够的体面;过于平凡简单,却有许多动人的细节……
于是,一些上了年纪,或者稍有点年纪的人,常常从那些清淡的色彩中,看到自己家的厝顶,或者邻居的家的……
神游瑕想与怀旧人生
游海杰这个人生活在画中的城市里,他在这个城市出生、成长、娶妻、生子,送走二老,连上山下乡也挨着城市的边儿。每日呼吸着老宅旧屋散发出来的空气,看日起日落变幻城市的颜面,不免有了一些灵魂出壳的经历。由此思想起来,这个人与这画、这画里的城市、城市里的屋子,早已有许多说不清的因果关系。
除了神游遐想,游海杰这个人还以本市图书馆副馆长一职养家,这类差事清淡而且安定,体面而无富贵之相,像风一样闯荡的书卷气有时会把时间弄得错乱而弹性十足。有了这些铺垫,游海杰便可以登山、长跑、持之以恒的游泳,随便看一些书,在书里打发多余的日子。生活在散漫和有规律之间摆动,时间逐渐磨去孩提时的梦想,激情并没有在期待中出现。偶尔他也谈自己的个性,以为寡言兼寡断,胆怯且不善交际,善做事而无开拓精神,随遇而安而不随波逐流。他对自己的剖析坦诚而浮游,仿佛说的是这个城市里的什么东西,或者城市的某个侧面。这种状态让他很容易抓住一些特定场景的某一个瞬间,然后付诸于光和色,从而酝酿出十分平民化的怀旧情绪。
于是,我们很随意地进入画中的场景,比如观桥,因为一座一千年前的敕建庙宇而得名,八十年前,庙毁了,桥却入了画。一块巨大的水泥板横在画中,下面是老气的濠沟,长相平庸,全然没有承载过诸多贵人的尊足的模样(《观桥》)。过了桥,是观桥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处供草根阶层裹腹的快餐店,一些不堪的细节略去了,留下些许物件;往前两步,是修车铺,旗幌当街悬着;再往前,是补鞋的地摊和翻棉胎的铺子,和这些东西混杂在一起的,是一个民族英雄的祖祠和一个战死的满清将领的祠堂,然后所有的东西轻轻一抹,便被道旁树遮天的浓荫淹没了,只有金色的日光透过枝叶在地上留下一块一块暖意(《阳光灿烂的观桥顶》)。
后来,《观桥顶》挂到了我女儿的钢琴上方,华贵的木质托举着粗朴的生活,让你认识到时间是一把奇妙的筛子,轻易地把贫贱的和尊贵的撂在一起,贵人的碑记有时会踩在穷人的脚下,英雄的声音常常不如弹棉花的木质弓架发出的韵律悦耳。
这是游海杰所能提供的市民生活的场景,它让我们意识到,原来我们可以用这样的方式去怀旧。
一种曾经的生活方式,
抑或是行将消逝的美
穿越陈炯明据漳时期的街区,我们当然无需板着一副面孔诠释那么一种历史的真实,古厝的阴影里也许隐藏着简单的生活,雕花的窗棂后边闪动着丽人的清影,高墙之内传递出孩子清亮的笑声,在日光很足的晌午里心思如茶……我们该目送一种曾经的生活方式的远去,还是用色彩努力挽留一种行将消逝的美好?
对老街区的把握通常会遭遇到纪录真实和艺术创作的尴尬。过于主观的渲染,那怕是色彩的,生活也将失去原先的滋味。而把岁月的沉淀僵化在每一处细节真实,童年造梦的城市旋即瓦解成一些朽木碎瓦,如酒的情思何以堪当不可救药的残破。
因此,你可以这样感觉城市,当视线穿越画面,心情可以飞得很高。厝顶密密匝匝的,生活的面目掩蔽在褐色的瓦片下面,只有清凉的鸽哨,在空气中放大(《台湾路青年路鸟瞰》);走进街道,你远远就看见芗江水果店门口人流踊动的影子,嗅到1984年的水果散发出清香,一条红色的横幅标语沿街挂着,大概与当时的某个政治活动有关(《芗江水果店》);拐到烧灰巷窄窄的石板路,逼仄的巷道响起清澈的足音,如果这时下雨,雨中有油纸伞,伞下有醉人的丁香,长衫的戴望舒便从身边飘过(《雨中的烧灰巷》);然后眼前出现一座石桥,自然不是但丁遇见贝德丽齐的那种,桥小而平实,树荫如盖,蝉鸣在耳,人在桥上走,水在桥下流,随即一声轻叹,想必福至心灵(《增福桥》)。
一种曾经的生活真实已经逝去,而画把美好的瞬间留住了。这是游海杰为人们做的。
感觉旧日时尚,
或者让怀旧成为时尚
旧日的时尚是这样重现的:1928年的阳光暖暖地照着天一贻记参行,参行门口的罗马柱沐浴着清晨的和风。罗马钟咔嚓咔嚓地响着,空气中氤氲着花香,石阶无语,一丝快乐的气息,不经意间失落在上面(《天一贻记参行》);新行街的“番仔楼”保持着当日的闲适,精美的细节代表着旧主人的某些品味,牵藤植物的叶片在风中翻卷,带着岁月沉淀的矜持,百叶窗半启,传出的不知是歌仔戏的清唱,还是陈旧的花腔女高音,然后,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新行街“番仔楼”》)。周公馆的大门依然紧闭着,西式门楣带着凝重的表情,庭院深深,春色几许,哪个伤心少年还在门前的小路上做维特式的徘徊,等待爱情穿过世纪的雾障,哪一天大门重新开启,走出来的,也不知是着哪个时代服饰的女子(《青年路“周公馆”》)。
人们对旧的时尚的领会是唯美的,念旧的心情,从哪一扇忘了关上的破败的窗户里飞出来,有时会把行将就木的情节渲染得如同处子一样鲜嫩洁净。到了上个世纪末,漳州人集体无意识中的怀旧情绪开始被一点一滴地释放出来。太阳出来了,光线是暖的;春天到了,枝芽是嫩的,新鲜空气让一些旧物有了生命,生命存在于身侧,美得虚幻,美得合理,却无法触摸。
到后来,怀旧也成为一种时尚。我们所衷爱的这个城市同其他城市一样,有城壕、有水、有老式建筑、有故事、有传统、有遗传的伤愁,有泊来的冲动,这一切在时光中交汇,你有了生在本土的异乡情绪,处在异乡的本土观念。每逢周日,建于同治年间的东坂后礼拜堂的钟声如约响起,风变得柔软,思绪在时空里迷乱(《东坂后礼拜堂》)。于是,你看画,画意是凉的;你从画中走出来,抬头看2004年夏日的天空,天空是热的;你坐在沙发上看崔永元不温不火地讲述100部经典影片后面的故事,镜头不停地切换,有时是黑白的,有时是彩色的。你在逝去的和未逝的之间游离,你确定世界是美的。
留住城市的记忆
许多人唱同一首歌,意思是要把根留住。
城市是有记忆的,记忆让精神充盈。一代又一代的漳州人生活在这样的舞台背景下,人们在这里出生、成长、婚嫁、老去,多数人还要不断地重复一些小小的过失。其他城市要经历的,这个城市一样不会错过,游海杰用自己的画笔记录了一个并不喧哗的所在。
我们所看到的这些古厝老屋,自然不是一个单纯的遮风避雨的场所,它的阴湿、它的内敛、它的平庸、它的精致,以及它所散发的旧日陈香,无时不刻影响着生活在其间的人们的行为和意识;人们从这里走出来,身上带着这里的痕迹:人们从这里走向以后,以后会因为这里而真实。
许多未知的东西存在于我们生活的四周,生活是丰富的,连呼出的气体都充满色彩。对我们来说,有些东西是可以忽略的。我们当然无须背负太多的历史,对陈年旧事如数家珍,衷爱直到腐烂。但是,有一些东西是值得收藏的,比如说心情,它的平淡、它的敦厚、它的悠远,如水、如酒、如茶;又比如说了悟,生活是多元的,或者说正走向多元,我们面对的是无尽的温情和令人惊惶的嬗变,茫然若失的苦恼和与生俱来的荣耀感如形影相随。我们看到了许多东西,便需要讲一讲过去的事情,一边讲,一边收拾心情,如过了雨的鸟,不知落在哪个枝头,低头梳理羽毛时,眼睛仍然望着远处。
所以,我们不会因为对这个城市的触摸和打量而错失过客的心情、放慢行进的脚步。
【责任编辑泓 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