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罂粟
最后的罂粟
孙 频
一
有满月的晚上会有很多年轻的女子各怀心事的来到树下,在澄净的月光里对着这树洞说一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话。银色的月光里,屋檐、古树还有这些或坐或站的女子们都像水底的影子,轻的没有分量的,半明半暗的,散发着些稀薄的凄清。槐树的枝上拴满了红色的布条,是女子们在树下许完愿之后,把红布条连同那些许愿拴在了树上,然后悄悄离去。穿过
一个早晨,李氏起床推开门刚迈出去就看到西厢房门口倒着一个人,脸朝下,手边摔着一只葫芦水瓢。西厢房下搭了一个灶间,院门都没开,不会有人进来。她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摔倒在地的正是
李氏的身体摇晃了几下便像融化了一样缓缓地塌下去了。
李氏一直在断断续续地生病,屋里终年散发着中药的香味。李氏越来越瘦小,睡在那里薄薄的一层,肚子却越来越大。巨大的肚子衬得她的四肢像秋天落完叶子的树枝,似乎这肚子成了她身上唯一的器官。有时候武心琴觉得那肚子都是透明的,可以看到里面小小的湖泊和湖泊里游动着的婴儿。药店已经不开了,木门从外面栓死。姐姐武心惠每天带着武心琴出城,过河,上山去采药。一部分药卖给吉鸿药店的
三女儿武心爱是在冬天出生的。李氏在草灰上一生下这个老鼠大小的婴儿,她自己就迅速萎缩下去了。巨大的肚子萎缩下去之后她成了那么一点点,像一枚深秋风干的果实。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武心惠把药端到了她床前,她顺从地喝下药,然后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武心惠的一只手。她柔软的却是没有一点缝隙地抓着她的那只手,目光清亮地看着她。她的眼睛里结了一层薄薄的壳,然后那壳碎了,眼泪顺着她的眼角一直向下流去,流去。武心惠伸出另一只手,用两只手捧住李氏那只干枯的手。在那一瞬间里,她感到她的血液流进了她的身体,那浩大的奔流的血液突然带来一种巨大的温暖,把她淹没了,就像十六年前,她还在她的身体里时那温暖。她周身被这温暖包裹着,有些微熏的感觉。于是,她更紧地握住那只手,把它贴在了自己的脸上。一个晚上武心惠都那样坐着,捧着那只手,让它离自己那么近那么近。渐渐的,渐渐的,那温度在一点一点流走,像水一样从她手指缝间流走。她无声地啜泣着,把它抱的更紧,像要把它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但它还是在一点一点变冷,她近于绝望地在心底大叫,不,不,不。嘴唇里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别人要把李氏的尸体抬出去时,她的两只胳膊已经僵硬,那只手仍然伸开着,像一只小小的鸟巢,仿佛有另一只手正在里面安静的睡觉。她的眼睛看不到任何人,从一切之上越过去,看着一个渺远的不知道具体位置的地方。却没有一滴泪。她的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像玻璃一样,一碰就碎。
十六岁的武心惠带着十岁的武心琴向邻居讨来一些小米,煮成金色的小米粥,喂进那小小的婴儿嘴里,她竟然不哭,喝完小米粥,她对着两个姐姐裂开嘴笑了。露出了粉红色的小舌头。武心惠久久地看着这个婴儿,然后伸出手把她抱在了怀里。婴儿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了她长长的辫子,笑着。
一个早晨,武心琴起床后推开门时看到武心惠已经穿戴整齐地在打扫院子了。她站在门口呆呆看着武心惠的侧面,突然有些无名的恐惧。她说不出这恐惧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却有东西像金属一样重重的向她袭来。这时武心惠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着她。武心惠的长辫子梳得一丝不乱,垂到腰上,辫梢像鱼儿一样摆动着。她穿了一件干净衣服,衣服有些小了,衣服里的身体便有些仓促有些突兀地跳进了武心琴的眼睛。在这个早晨武心惠脸上擦了粉,这层白白的粉像堵墙一样横亘在她们之间,武心琴明白了,这就是那恐惧的源头。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她们安静地看着彼此,目光都是湿润的,像隔了一条宽阔的河流看着彼此,在河流的彼岸,对方的身影在迅速的后退后退。在这座小城里,只有一种女人脸上会搽这么厚的白粉,这层白粉像路边高悬起来的红灯笼,不时会有人抬头看它。
一有男人走进院子的时候,武心惠就让武心琴抱着武心爱到大槐树下玩。武心琴就抱着妹妹逃一样跑出去,一路上头都不敢回。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她看到
武心爱喝着小米粥长到了两岁,很瘦。黄昏的时候武心琴带着她到河边到田野里乱逛,武心爱一直在不停地说话,她说,你要是再说我就把你扔在这。武心爱看看她的脸哭了,她只好又哄她,直到把她哄睡着了。她已经不再去大槐树下。那里总是坐着一群人,总是有男人会笑着问她,你姐在家干什么呢?快回去看看。一次,油坊的王嫂呵斥那男人,三个没爹没妈的孩子你让她们怎么活?人群中一阵短暂的沉默,但到了第二天,还是照旧会有人问她。
院子里的白薇开了又谢了,白色的干枯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满了院子里的甬道,像一层薄薄的雪。武心惠每天起得很晚,即使醒来了,她也不出屋子,披头散发地歪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武心琴。她一个人住正房,她穿着桃红色的衣服,被子也是桃红色的。武心琴从来不敢进她的屋,她只进去过一次,一进去就看到了揉在床上的那团桃红色,那团颜色尖利妖冶,直直向她扑来,她一阵疼痛,逃了出去。中午的时候,武心琴做好午饭,武心惠才起床,蓬着头发和两个妹妹一起吃午饭。三个姐妹坐在一起,无声地吃饭。有一次,吃着吃着武心琴突然落下泪来。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拼命把饭往嘴里塞,武心惠却还是看到了,她突然地把手中的碗扔到了地上,尖声对她说,你哭什么哭,你要是觉得这饭脏就把自己饿死,像咱爹一样饿死。说完回了屋里。武心惠每天只吃一点点,吃完就回到屋里开始梳妆打扮。她用很长时间往脸上擦粉,武心琴看到她没擦粉的脖子已经是黄色的,她经常这样,充满恐惧地观察着她,却从没有走到她面前对她说过什么。她知道自己走不到武心惠面前,她只是隔着一条河或一个湖那么远的距离看着她。而脚下是根本过不去的。
武心琴十六岁那年武心惠突然生病了。她想出去请
武心琴每天把饭端进武心惠的房间。武心惠一天只吃一点点。她发着烧,脸迅速地瘪下去,却烧得艳若桃花,发烧的时候她是不清醒的,昏昏沉沉的,嘴里反复叫着一个字,妈,妈。醒来的时候,她就长时间地盯着一个角落发呆,一边看着那个角落一边咬着自己的食指。她身体上散发着一种近似于腐烂的气息,但她从没有发出过一点叫声,也没有一滴泪。一次,武心琴去送饭的时候,突然看到,那只正被她咬着的指头已经被咬烂了,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动不了了。这时,武心惠突然说话了,她不看她,眼睛还是看着刚才的方向,武心琴觉得这目光像刀一样正从她身体里穿过去,她有些害怕。这时她听到武心惠说,你不要站在那里,你挡住我了,妈正在那里呢,她正看着我呢。武心琴从屋子里逃了出去,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泪水已经流了一脸。
武心琴后来进去送饭的时候,就把脸侧向一边,不敢看武心惠。武心惠还是那样,死死地看着那个角落。她不敢多看她一眼,放下饭就逃出去。晚上再进来送饭的时候才发现,那碗饭根本没有动过。几天后,武心惠再动不了了。她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吃任何东西,现在她只能躺着,连脖子也抬不起来了。这天晚上,武心琴捧着一碗小米粥进去时,武心惠正睁着眼睛躺着,她喂她小米粥时,她竟喝了几口。武心琴有些高兴,想走过去帮她把窗户打开时,武心惠突然拉住了她的一只手,她那只手上的食指已经露出了骨头,白色的骨头已经开始变黑,武心琴惊恐地躲避着。那只手里有团东西,带着武心惠身上腐烂的气味,带着棉布的温暖落在了她手里。她瑟瑟地打开,是一小包银圆。她的泪就下来了,她抓起那只开始腐烂的手,久久地贴在自己脸上。她们没有说一句话,武心惠静静地躺着,闭上了眼睛,泪水从她的眼角流下去,流到了细而干枯的脖子里。那个晚上,武心惠安静地死了。
因为是死于性病的妓女,她被草草埋在了城外的荒地里。
二
武心琴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遇到了一个人。
陈右云离开家已经八年,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武心惠已经死了。八年前,武心惠做了妓女,他万念俱灰地去了北京寻找父亲。父亲正潦倒不堪。他对父亲说,咱们回家吧。父亲说,不行,店在人在,店毁人亡。父亲也不让他回去,把他留在身边,让他开始学推光漆。四年之后,陈右云出师了。父亲把一本陈家传下来的关于推光漆的书传给他,同时把永隆号也交给了他。永隆号在陈右云手中有了起色,生意慢慢好起来了。他听父亲的话把赚来的钱做高利贷,赚一点就往外贷一点。过了4年,也就是1937年,日本人进了北京城。所有的生意人连夜从北京逃亡回老家,陈右云父子贷出的高利贷没有收回一分钱,所有的店铺都关了,所有的人一夜之间都不知去向。
父亲病倒在北京,临死前他对他说了两句话,一句是,离开北京赶快回家。另一句是,店在人在,店毁人亡。父亲死后,陈右云只身回了山西,回了家才知道,母亲两年前就去世了。他家的老宅因为是祖父手中修建起来的,当地人都叫它京客院。他回来的时候,京客院里已经荒草凄凄,屋檐上住满了麻雀,朱漆斑驳的门上锁着一把黄铜大锁。他一个人住进去,在临街的店铺里开起了漆器店,店名还叫永隆号。
那天在路上,他一转身,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武心琴。他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他用一种惊异的目光死死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十六岁的武心琴几乎就是八年前的武心惠。他离开家那年,她还只是个小孩子,现在她突然长大了。他把脸转向了别处,然后又转了过来,他说,你怎么长了这么大?武心琴的泪突然流了下来。他竟然还能认出她。
他和她一起去了她家里,他们谁也没有提往事,谁也没有说到武心惠。天黑的时候他走了。武心琴久久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过了几天,在一个黄昏里,武心琴一个人朝陈家走去。
陈家因为几代人是做推光漆的,所以陈家老宅已经在小城的边缘了,宅子后面是一片没有人烟的空地,陈家在这空地上种着漆树,推光漆上用的大漆就是从这树上割下来的。这些长了数百年的漆树高大浓密,巨大的树荫把陈家老宅笼在了里面。房间的光线有些暗,散发着雨水的味道。宅子里还有一处破败的花园,园子中间有一口井,青石板的井栏,碎石铺成的甬道。因为是做推光漆的,陈家老宅里终年散发着大漆的清香,稠浊而厚实。她在散发着大漆香味的店铺里看到了陈右云。做好的推光漆器都放在这店铺后面。在店里昏暗的光线里,这些漆器发出月光一样泠泠的光泽,幽冷而沉静。武心琴一个个看着,用手指去细细触摸漆器上那些用蚌壳、螺钿、象牙镶嵌、雕填、刻绘、堆填成的人物山水,她把脸贴上去,久久地久久地摩挲着这些脂玉一样的漆器。然后她转过身对陈右云说,右云哥,你娶我吧,你没有爹娘,我也没有,我们在一起吧。陈右云那只正在漆器上推光的手突然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一堆漆器中间一动不动。潮湿而平静,在一天中最后的光线里,周身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辉。他想起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新的布衫。十六岁的少女来为自己提亲。他眼睛有些酸,半天说了一句,那我明天让媒人过去。武心琴说,不用了,我只有一个条件,带着我妹妹嫁过来。
武心琴带着武心爱嫁到了陈家。加工漆器的车间在漆树园深处的一间小木房里,陈右云在那边的时候她就看店。她每天中午给陈右云和他的徒弟们去送饭。两个徒弟做一些简单的家具,卖给小城里准备娶媳妇的人家在洞房里用。陈右云一个人用很长时间做一件推光漆器。做好后大部分都放进店铺后面的小屋里,那屋里还有一张窄窄的床。有时候,陈右云就一个人睡在那张床上,周围全是大大小小的推光漆。很少有人买推光漆器,只有县里的几家大户才会来买。推光期的木胎是松木做的,在木胎上用白麻缠裹,再抹上猪血调成的泥灰就是灰胎。然后在灰胎上上漆,每刷一道漆,先用水砂纸蘸水擦拭,再用手反复退擦,直到手感光滑了,再刷下一道漆,这样刷七道漆之后,再进行更细致的推擦。先用粗水砂纸,再用细水砂纸,再用棉布推,用丝绸推,用人的头发推,手蘸麻油推,豆油推。陈右云的眼睛和手只在推光漆器上,有时候一天他们都不会说一句话。
四年之后她还是没有怀孕,一天趁着武心爱也不在的时候她出了门
陈右云只要一提到谁家的小孩,她就觉得有一面墙壁向她压过来,她恐惧而寒冷地向后退着,手边是十四岁的武心爱。她该怎么办,武心爱又该怎么办。整个小城街头玩耍的小孩子都让她觉得恐惧,她像躲瘟神一样远远地看到他们就躲开,避之不及地绕到很远的路上回家。他们让她感到疼痛,像一道伤口。只有一次,她站在城墙下看着走在前面的一对母子,久久地看着,那做母亲的年龄和她差不多,手里牵着一个小孩,那孩子很小,跌跌撞撞地走路。她看着她们,最后开始了无声的啜泣。
陈右云终于开口了,你怎么一直怀不上?在他这句话里,她感到自己在迅速的坍塌下去,她都能用眼睛看到自己成了满地的碎片。她慌乱而恐惧地捡那些碎片,拼命掩饰着自己声音里的异样,她说,快了吧。那时候已经是初春,她去了趟
二月,武心琴把那包花籽撒在了后园里,她必须赶在陈右云前面。她已经像看一场雪崩一样看到他微微的坍塌了。她用每一分每一秒的针脚赶制着这个春天。要快,必须要快。她心底里尖锐地对自己喊着。三月的一个早晨,这些花在一夜之间突然开了。猛然之间就溅满了整个荒凉的后园子,大朵大朵的罂粟花妖冶而窒息,像阳光下的无数条艳丽的蛇挤在了一起。花香浓郁的让人窒息。她恐惧而措手不及地看着这些花,近了,更近了。她知道陈右云已经在考虑娶一个别的女人进门了,他需要一个儿子。结婚那晚他就对她说了,他们家的推光漆是一代一代传给儿子的。陈家不能没有儿子。
那些美丽的惊人的花朵纷纷扬扬的凋谢了,露出了青色的果子。这些青色的果子在几天之间就迅速膨胀饱满起来。五月的一天,罂粟的果子突然发出了一种奇异的香味。她知道,是时候了。她用了几天的时间在后园里割罂粟。陈右云白天都不在家,在家也不会走进荒芜的后园子。武心爱她打发出去玩了。她一个人拿着一把锋利的刀来到了后园子。用小指勾住一只小木杯,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刀片在那青色的果子上划一刀,乳白色的液体就流出来了,顺着光滑的果子正好落进木杯里。她又把这些乳白的的液体倒进一只瓷坛里,先熬煮着,搅拌着这些渐渐变红变粘稠的液体。再放在阳光下晒。她一天天看着,液体由白色变成红色,又由红色渐渐变成褐色,直到有一天变成了黑色的膏状固体。她把这些黑色的东西小心地放进一只坛子里,把口密封上。
秋雨来了,雨水从漆树的枝叶间落在宅子上,又从屋檐上流下来积到了天井里。木头受潮,散发着腐朽的木质的清香。武心琴把这只坛子换了几个地方之后决定去一趟乡下的大姨家。放在陈家的任何角落里,她都没有安全感。从一开始,这整座房子与她就是隔离的,遥远的。那个雨天,街上走着很少的行人,武心琴用布包着这只坛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出了城,向乡下走去。武心琴把坛子交给大姨时告诉她,在她家保存起来,过段时间她就来拿。她说,千万不要把坛子拆开,她用蜡纸封好的口。千万不要再告诉别人。她亲眼看着大姨把坛子藏到灶旁一块活动的青石板下面的洞里,才在夜色中向城里走去。
几个字,我怎么不记得。这几个字像冰冷的石块向她砸过来,她尖声喊起来,就是我上次送来的那只坛子,封了蜡纸的坛子,你自己藏到灶上的。是你自己藏的。百顺无声地进来了,在她身后突然开口了,你记错了,你从来没有送来什么坛子,我们家也从来没有收过你的坛子。武心琴慢慢转过身来,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不知道看了有多久,他和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他们一起在春天摘槐花吃,怎么突然之间他们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她跑出去,跑进灶间,用手扒开柴草,搬开那块大青石,里面是空的,黑乎乎的洞口无声而可怖。她周身发着抖,把两只手插进去,狂乱地摸索着,她的两只手像在潮湿的冰洞里一样无休止的战栗着。终于,她把手抽了回来,跌坐在洞口,呆呆地无声无息地看着那洞。又像是过了很长很长时间,她突然站了起来,目光亮得像烧着了一样,她指着眼前的百顺,只说了两个字,你们。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大笑起来,最后笑得都站立不住了。百顺把她送进城,告诉别人,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疯了。
武心琴只要见到一个人就对着这个人说两个字,你们。她反反复复说着这两个字。她四处乱跑,大笑,无休无止地说,你们,武心爱一直在身后跟着她。过了两天,陈右云把她关进了西厢房,自己走了。武心琴隔着窗棂,用手抓着木框,一遍又一遍的,时而悄声时而疯狂地重复着两个字,你们,你们。她一个人在窗户里大笑,大笑着的同时已经是一脸的泪水。这天见陈右云不在,武心爱把武心琴放出来,扶着她走到了街上。街边杂货铺前放着一只坛子,坛子有半个人那么高,不知道里面是醋还是油。武心琴专心地盯着那坛子看了一会,突然摆开武心爱的手大笑着向前跑去。这时候天突然变暗了,雷声响起,武心爱跟着跑了两条街却发现武心琴不见了,铜钱大的雨点已经砸了下来。武心爱冒着雨四处寻找武心琴,终于在一条巷子尽头看到了在雨中缩成一团的武心琴。她拉起她,她很听话地跟着她走,像极冷的样子,周身发着抖。武心琴当天晚上开始发烧,身上的每一处皮肤都像要烧着了,嘴唇却是鲜艳无比的红色。叫来了
最后一次给她开药时,
三
她一点一点地等着这个春天。清明那天下了一场小雨,雨停后她一个人来了后园子。后园里是冬天残留下来的气息,树枝上凸出了黄豆大的嫩芽,有两只鸟在泥土里寻找着树种花籽充饥。天边的晚霞烧起来了,她在井栏上恹恹地坐了一会,望着自己在井中的倒影。薄薄的一层影子,轻轻的漂在水面上,干枯而脆弱的身体在阔大的衣服里隐隐浮动着,一张脸因为长时间地躺着苍白而浮肿。她没有再看,起身离开了后园。院子里空无一人,武心爱也不知去了哪里。她唤着她的名字,从一间屋找到另一间屋。不在。一种突如其来的不安游丝一般钻进了她全身的毛孔,她全身的毛孔都惊恐地张开了。转而她又告诉自己,病了一场病得心神不宁了。
把后园子的地松了一遍之后,武心琴把那包花籽撒进了土里。很快,又是一场春雨之后,那些嫩嫩的芽钻出了泥土。从早晨起来之后,武心琴就把一天的时间基本全放在了后园。给陈右云做饭的事早交给了武心爱,一个冬天都是武心爱去车间送饭,看店,她病好后还是武心爱在做这些事情。她长时间地呆在后园子里,松土,除草,从井里打出水来浇水,罂粟必须一遍一遍的浇水。这些植物喝水的力量有些惊人,刚浇下去水就渗没了,像有无数张渴极了的嘴正埋在地下。但喝足了水的罂粟一夜之间就可以长一截,它们的生命里全是水。她抚摸这些头发一样的幼苗,剩下的时间就一个人坐在井栏上,静静坐着。那个黄昏,她从后园子出来的时候,武心爱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她不想进屋里,就坐在屋檐下的一把竹椅上看着她洗衣服。这时,武心爱已经洗完了,她站起来把那些衣服往竹竽上晾。在她伸出手臂直起腰把一件衣服往上晾的一瞬间里,她的整个侧面的线条便全在武心琴眼前了。武心琴正拿一条丝绸手帕擦着额头的手突然停住了,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武心爱,她看到了她的侧面,她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像一把锋利的刀刃飞进了她的眼睛里。她眼前一黑,几乎摔倒。她用一只手按住了胸前,缓缓的缓缓的,张开嘴,叫了一声,心爱。武心琴转过头看着她,她说,过来。武心爱向她走来。她说,到我跟前来。武心爱蹲下来,蹲到了她面前。她松开那条手帕的手,朝着眼前这张脸上飞过去,手帕像羽毛一样落地的同时啪的一个耳光过去了。武心爱摔倒在地,她的脸朝着地上,久久没有抬起。鼻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鲜艳而凄怆的红。
地上的武心爱终于抬起了头,她们在黄昏的暮色里四日相对。她们像隔了几十年几百年的光阴一样遥远而陌生地看着对方,武心琴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目光里流动着一层寒冷的冰碴,浓密而寒冷。她一直以为武心爱还是那个跟着她走进陈家的胆怯的小姑娘,却突然之间发现,原来她已经十六岁了。自己就是十六岁那年,一个人走进了陈家,对着陈右云说,你娶我吧。想到这里,武心琴觉得自己再没有了一点力气,她挣扎着问了一句,你,和谁?武心爱把目光移开了,却一句话都不说。她又沙哑着问了一句,是谁?武心爱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脚步有些不稳,她向自己住的厢房走去。突然,武心琴在她身后幽幽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陈右云吧。武心爱猛的停住了,却没有回头,她站在青石板的院子中间,最后的暮色把她的影子拖得空旷而寂寥,在风中微微飘摇。
罂粟花又一次开满了后园,武心爱的腹部已经高高隆起。她不再出门,却每天仍在做饭,洗衣,由陈右云的一个小徒弟回来取饭。她们两个在很多天里都不说一句话,武心琴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后园子里,甚至有几个晚上她就在后园子里过的夜,她贪婪的迷恋着罂粟花的香味和井栏上的冰凉,像秋天一样的冰凉。她周身开始散发着罂粟花的妖冶香味。远远看到武心爱的时候她就目光躲开,躲开她隆起的腹部,有一次躲得来不及了她整个人向后摔倒,她用手抓着青砖的缝隙,不肯站起来。武心爱在她身边缓缓蹲下来,叫了一声,二姐。她伸出一只手去扶她,她惊恐地躲开那只手,声嘶力竭地叫着,你走开,快走开。
武心琴甚至都没有问一句陈右云,你打算怎么办?你打算娶她吗?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同房,甚至很多天都没有见过。陈右云越来越多地在铺子里的小床上过夜。他日日夜夜只想和那些推光漆在一起。后来的一个晚上,月是上弦,夜很静。武心琴在睡梦中朦朦胧胧地听到了什么,是马蹄声。马蹄声最后在陈家门口停住了,她彻底醒了。就是这个夜晚,土匪下山来了,他们拴好马,进了永隆号。那时候,陈右云就睡在店里,他马上就醒了,看着这帮人,他们点着火把,蒙着面,黑黢黢地站在他面前。门外马在长长地嘶叫。他一言不发地转身把木床搬开,在床下的石洞里掏出一只陶土坛子。这帮人打开坛子看了看,又要往后走,陈右云拦住他们说,全在这里了,我不会骗你们。后面有我怀有身孕的女人,快生了,你们不要吓她,吓她孩子就没了,我以我儿子的名义担保,不会骗你们。我陈家的东西全在这只坛子里了。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有再往后走,却开始看屋里的那些推光漆器。他们可能是觉得今晚有些太顺利了,都有些兴致索然了,应该再干点别的。他们始终没有说一句话,然后他们开始拨弄那些漆器。陈右云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可是当他们要搬那扇放在最里面的四扇屏风时,他拦住了他们,这屏风是我们陈家世代传下来的,除了这个别的你们都可以拿。那帮人在黑暗中看着这扇镶着玉器和珍珠、精致得让人眩目的漆器屏风,无声地推开陈右云,拿起屏风向外走去。陈右云跟了出去,他拦着他们,抱住其中一个人的腿,不行,你们只要把屏风给我留下,那是我们陈家一代一代传到我手里的,你们留下。那个人一脚把他蹬开了,那些人装好东西,上了马就在黑暗中疾驰而去。陈右云情急之中拉住了最后一个人的马尾巴,他死死拖住,疾驰而去的马立刻把他拖倒在地。陈右云一直没有放手,就这样他被这匹马一直拖到了河滩,又在碎石滩上拖了十几米划出了十几米的血痕才松开了那只手。那时候,屋里的武心琴和武心爱都听到了声音,她们一前一后地走到了院子里,两个人在黑暗中无声地对视着,听到陈右云的叫声时,武心爱开始地向店里走去。武心琴突然伸出手无声地抱住了她,然后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突然她意识到了她是不肯说话的,那只手便垂了下来。她死死抱着她,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了。
第二天人们顺着血痕在河滩找到陈右云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他半边的身体,一只胳膊和半个脸全部被拖烂了,那半张脸上连眼珠都不知去向,剩下了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人们感叹,舍不得钱就得要命啊,有了钱就要招惹土匪啊。永隆号里只剩下了些七零八落的漆器,武心琴收拾好陈右云留下的东西,关了店门,从里面栓死,遣散了陈右云的两个小徒弟。人们又说,几百年的永隆号了啊,就这么关了,他连个儿子都没留下,永隆号就这么失传了啊。以后要结婚的人家可去哪里买被阁啊。有个老人坐在永隆号的门口拍着青石的台阶,哀哀地哭着。
武心爱还是早产了,是个男孩。武心琴抱着这孩子给他取了个名字,陈玉荷。满月还没过的时候武心爱受了些风寒,嗓子疼得吃不下一点东西。武心琴知道她的扁桃体又发炎了,她从小就这样。这天中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武心琴准备好了一只半尺长的三棱银针,让武心爱张开嘴,一只手拽住她的舌头,就着窗外的光线,她看到武心爱的喉间肿的高高的,像一只红色的樱桃,樱桃顶部已经开始化脓溃烂。她向那樱桃顶部伸出去的手有些微微的发抖,够着了,她用针尖刺开了那包白色的脓液,武心爱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呻吟,她接着刺,大部分的脓液都流出来了。这时她却没有把银针抽出来,银针悬在武心爱的喉间,她的手开始发抖,随着这抖动,她的手微微的又向下伸去,银针指向了发炎的扁桃体的下面一点点,只一点点,那是声带的地方。她犹豫了一秒钟,甚至她还看了看武心爱的脸,耳边突然传来了婴儿的哭声,是陈玉荷睡醒了。然后她眼前又是武心爱那像面旗帜一样的大肚子。就在这声婴儿的啼哭中,那只银针刺了下去。接着听到的是武心爱这一生发出的最后的凄厉叫声。
武心爱成了真正的哑巴。武心琴开始教陈玉荷说话,她教他叫自己妈,叫武心爱姨。没有人知道武心爱怀孕的事,而武心爱是不识字的,她出生的时候她们的父亲已经饿死,没有人教过她认字。只要她不会说话,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陈玉荷是她生的孩子。所有的人只知道武心爱是陈右云的小姨子。在银针刺下去的一瞬间里她也是疼痛的,她其实是她一点一点带大的,但同时,武心爱那隆起的肚子像针一样刺到了她的身上,如果她们母子有一天把她从陈家赶走呢,她的儿子长大了会把她当成什么?她算什么?她还有什么?与此同时,针下去了。武心琴泪流满面。
武心爱终日在床上躺着。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武心琴走进房间第一眼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武心爱。屋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息,清醒而冷冽的味道,很多年以后武心琴仍然记得那味道,像闪着寒光的利刃把空气划开了,那是死亡的味道。武心爱倒在地上翻滚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旁边是一些散落的罂粟芯子,她向武心爱伸出的那只手在剧烈的抖动,像秋天的一片树叶。在武心爱被扶起来的一瞬间里她看到了她的目光,那么清澈那么坚硬的目光,然后,泪从她的眼角悄然滑落,她们对视着像隔了很多年岁月的风尘注视着对方。
武心爱还是被救活了,只是她躺在床上不睁开眼睛,不看任何人也不吃饭。武心琴在屋檐下煎药,她呆呆地看着炉子里的火苗,不动。屋里的空气生硬而寒冷,像裂开的瓷器的一角,涩涩的疼。她走进了萧瑟的后园,走到井旁坐在了冰冷的井台上。忽然之间,她觉得无处可去。她猛地站了起来,进了灶间,拿了一把刀进了厢房。她把一只手放在朱红色的板柜上,没有说任何话就挥起那柄刀向那只手上的大拇指砍去。很钝的一声响,然后就是片刻的巨大的寂静,没有一点声音,就像在一个很深的睡梦里。然后是武心琴的脚步声,她一步一步走到了武心爱床前,把那只滴着血的拇指向武心爱背着脸的方向扔去,她只说了两个字,还你。然后,又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房间。
武心爱终于开始下床走动了,武心琴的那只大拇指长痊愈了,却成了折断的树枝一样的残枝,只剩下了一点点。把其他四个指头衬得愈发修长。
罂粟又一次熟了,仍是去年那只木杯,那柄刀,只是那没有了大拇指的手变得出奇的陌生,她执拗发狠地地用着那只手,每一个动作都笨拙而漫长。那乳白色的液体被放在锅里熬,然后在阳光下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剔透的红色,变成褐色,直到黑色。浓郁妖冶的香味在漆树间缠绕着,像蛇在水中。再装进一只坛子里,封好口。这次,她就放到了自己的床头,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月以后,
这次她自己留下了花籽,她知道,她、武心爱和陈玉荷,后半生都要靠这些花了。一个月后的一天,
这年冬天,过年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这场雪化掉之后,又一个春天就要来了。武心琴在陈家门口挂了红色的灯笼,一团红晕落在门前的雪地上。凄怆的温暖。她和武心爱在屋里包饺子,陈玉荷一个人在院子里玩鞭炮。除了陈玉荷的声音,屋里再没有了别的声音,空旷的屋子里坐着这两个女人,她们都很少直视对方的目光,有时候就是在院子里面对面走来,她们都情愿绕着走开,也不从对方面前过去。可是,如果有一天,她们中的一个到晚上还没回家,另一个就会满城的去找,从一家问到另一家。找到了,两个人也是默无声息的一前一后走回来。有时候,武心琴偷偷地看着武心爱,看着她的目光里到底沉下了些什么,可是武心爱的目光里是一种木质的空和钝,最初那清澈和尖利的怨恨已经消散了,失去声音像是把她推到了一扇门后,她渐渐习惯了门后的黑暗和安静。有时候她会和陈玉荷一起玩,高兴的时候会张开嘴无声地大笑,这时候如果突然被武心琴看到了,她的笑就会僵在那里,一瞬间里她的目光里的恐惧像月光一样溢了一地。武心琴就慌忙走开,像是什么也没看到。
过完年之后,武心琴到乡下买了一块地。春天到了,很快就是清明谷雨,武心琴在后园子里种下罂粟之后,又带着花籽一个人去了乡下撒下了花籽。旁边的地里一个男人正在播种,不知道种的是什么庄稼。她撒花籽的时候,男人抬头看着她,问了一句,你种的不是庄稼吧,只有种花才会像你这样种。罂粟的香味和高梁的香味混在一起,粘稠而有力,所有住在附近的村民们都闻到了。这块地里的罂粟足足收了两坛。
来年春天武心琴带着花籽来到乡下撒花籽时看到旁边的地里已经有很多人在种庄稼了。等到罂粟花开的时候,她还没有走到地边就闻到了一种巨大无边的妖冶香味,浓重得密不透风。接着,她眼前是一片海洋般的罂粟,她的那块地被淹没在了巨大的海洋里。淹没的很彻底,像沉在了海底。他们从她的地里取走了罂粟的种子,原来春天的时候,他们种的都是罂粟。武心琴跌坐在地上,她想起了
这年,方圆几十里的土地里基本上没有了庄稼,全部是罂粟,家家户户都在种罂粟,而过了六月,来这里收鸦片的人也一下多起来了。他们不再躲在船上交易,开始光明正大的在城里行走。同时,小城里很多人开始吸鸦片,有很多鸦片都不需要卖出去,就卖给了本城的妓院和本城的人们。鸦片的价钱像黄金一样,小城里家家户户都在熬鸦片,晒鸦片,空气里弥漫着的全是鸦片的香味。在这香味里,有人开始卖房子了,有人开始卖老婆卖儿女,都是些戒不了鸦片变得倾家荡产的人。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清晨走在街上,每天都能看到路边有新鲜的尸体,这些死去的人都已经瘦得不成人形。大都是些卖了妻儿还要抽鸦片的男人。但,抽鸦片的人还是越来越多。这个夏天里,整个小城的上空全是罂粟花的味道。
城里开起了烟馆,每天有人躺在里面,点起烟枪,里面终日烟雾缭绕,看不见人影。有些女人因为忍受不了被自己的男人卖出去,在别人睡着的时候吞鸦片死了。这种吞了鸦片的女人要是被发现得早,就背到灶间,把人全身浇上凉水放在灶的两个通风口之间,拼命地抽风箱,让人被通风口出来的风吹着。鸦片吞进肚子里相当于把火吞进去,火性太大,只有把火气逼出来,人才可能活下来。有些女人命不该绝,被救活了,还有一些女人火气没出来就被烧死了,死了的女人全都是面若桃花,嘴唇红得像火一样。
四
武心琴在一个深夜里一个人点起了一枝烟枪,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吞吐着,烟泡一点一点地燃着,在那种奇怪的香味中,她开始觉得自己变轻,好像踩到了云端,又像看到了父母,看到了陈右云,她向他们走去,他们却又不见了。第二天,第三天,几天之后她就感觉到离不开烟枪了。她知道,是时候了。她翻出父亲留下的所有医书,她要配一种能戒鸦片的药,她相信中药里一定有。
武心琴烟瘾犯了的时候,开始是浑身没有力气,打着呵欠,再到后来就实在撑不住了,开始浑身疼痛,每一个地方都在疼痛,像被无数条蛇咬着。她叫来了武心爱,让她把自己绑到柱子上。她在半醒的意识里感到武心爱一次又一次来到她身边给她擦汗。她想抬起头对她说点什么,可是,抬不起来,头似乎有千斤重,她使尽全力却连眼睛都睁不开。有一次烟瘾犯了,她头疼欲裂地向墙上撞去,武心爱一把抱住了她嚎啕大哭,嘴里发出呜呜的暗哑的哭声,那一瞬间,她的泪也下来了,是因为她啊,武心爱连哭都哭不出来。她紧紧抱住了她,她也抱着她。她的指甲深深嵌进了武心爱的手里。
后来武心琴配了一种药,她先给自己喝了几次,见没有什么异常反应,连忙和武心爱连夜配药,连夜熬了一大锅草药,第二天就把锅抬到大槐树下,她当着众人的面喝下去一大碗,然后告诉人们,犯了烟瘾的就到她这里取药。来取药的不少,但多数人还是撑不住又吸上了。武心琴就天天连夜熬一锅药,一大早,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和武心爱把药抬出去,见到一个从烟馆出来的就让喝药。武心琴自己的烟瘾终于戒了,但小城里吸鸦片的人太多了。每天都有人在死去。
武心琴惊恐地熬过这个冬天,又等来了一个春天。她知道,春天到了,就又有人种罂粟,而且种的人会越来越多,在金子面前所有的人把麦子都扔了。这可怎么办,武心琴坐在地埂上嚎啕大哭。但这一年,罂粟快到打灯笼的时候,禁烟的部队来到了小城。国民党政府从这年开始发了禁烟令,地里的罂粟苗没几天就被全部拔光了。拔光了罂粟苗的土地前所未有的苍凉空洞,土地上几乎寸草不生。罂粟的余味还久久的在土地里散发着,像腐烂在了土地的深处。部队走后,武心琴走到
晚上,她看医书,武心爱在一旁帮她碾药,陈玉荷还没有回来。陈玉荷上学之后并不喜欢读书,但也不喜欢和别的孩子们在一起玩。他经常一个人去陈清河家里玩。陈清河本是当地的一名画匠,经常被人请去在家具上,窗户上,镜子上,灯笼上画画。
陈玉荷是有一天在街上看到陈清河在给人画棺材时跟了过来。陈清河问他是谁家的孩子,他说是陈右云家的。陈清河这才知道是堂哥的孩子,是陈家的孩子。便给他吃的,留他玩。几次之后,陈玉荷开始跟着陈清河画画,第一次见陈玉荷画画,陈清河就落泪了。那是堂哥陈右云的影子在画里啊,陈家的永隆号不该绝。从那以后,陈玉荷就跟着陈清河学画,从学校出来先去陈清河家,甚至有时候逃了学去陈清河家里。
这时候全国已经解放了,陈玉荷跟着陈清河学画学到第四年的时候,陈清河死了。那个晚上,他过去时,陈清河正趴在地上在一张油毡上画牡丹,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几句话,他就说,该回家吃饭了。陈清河没有留他,把他送到门口时对他笑了笑,陈玉荷一直记住了他这个在黑暗中喑哑的笑容。第二天早晨一出家门他就听别人说,陈清河家昨晚着火了,陈清河和赵阳明都被烧死了。正是陈玉荷在废墟旁一直站着,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他脸上的汗落进土里发出了吱吱的声音。天完全黑下来了,砖瓦和木料燃烧的味道还像金属一样尖利的横亘在空气里,那堆黑色的废墟像堆小小的坟。陈玉荷突然想,没有人知道被埋在坟下的那条石子铺成的甬道,那么细那么长地通向门外。
晚上,武心琴在废墟旁找到了陈玉荷,找到他的时候,他安静地坐在废墟旁,样子像是睡着了。她把他背回去,背到床上让他睡觉。陈玉荷躺在床上看着武心琴的身后,突然无比平静无比清晰地说了一个字,火。武心琴猛然回头,背后什么都没有,她后背上有些微微的发冷,像触到了秋天里冰凉的石阶。她给他盖上被子,说,睡吧。
陈玉荷病了,陆陆续续地发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他在高烧时不停地说胡话,不停地说一堆火,看他的表情好像他正穿行在一条很黑很长的路上,怎么也走不出来。陈玉荷病了一个月,病刚好,武心琴就决定,把他送到临县去学木匠。
陈玉荷在临县学够四年的时候赶上了公私合营,所有的老木匠都被收进了刚建成不久的木器厂。于是,陈玉荷回了家之后也进了县木器厂。这年陈玉荷十八岁,每天穿了蓝色的工作服,蓝色的工作帽,脖子里挂着白毛巾,戴着帆布的白手套在薰窑里烘木头,木头干透再拿到车间里锯成木料,再用这些木料打制成千篇一律的桌子,柜子,涂上清漆,再堆到仓库里。
一个晚上,陈玉荷最后一个离开车间的时候,他突然在已经开始昏暗下来的光线里看到一个微弱闪着红光的烟头,那烟头正在锯末堆旁。这时突然从门外吹进一阵风,烟头被吹到了锯末堆上,锯末堆上开始冒出青烟,接着,在很短的时间里,大约就是一两秒钟之内的事,青烟深处开出了一朵火焰,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朵金红色的花朵。陈玉荷在看到这朵火焰的同时,嘴巴无声的张大了,却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火焰每变大一点,他就更紧张一点,火势越来越大,比一个人都高了,陈玉荷一点一点地向墙角退去。他在那个角落里想起了六年前那场大火,他看见陈清河正从火焰里向他走来,他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他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很深的梦里,有些悲伤又有些兴奋。旁边的木料也烧着了,噼啪响着倒下了。在这个过程中陈玉荷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这时看厂房的老人发现了车间里的火光,叫来的人冲进车间,把火扑面之后发现墙角里居然有一个人。是陈玉荷。他已经不省人事。
这次事故中陈玉荷右腿和右脸被倒塌的木料烧伤,伤好后他成了个瘸子。工厂追查失火原因时,怎么也不明白烟头既然不是他扔的,他看到了并且当时完全有机会跑出车间却没有,也没有叫人救火。什么都问不出来,最后陈玉荷被开除出厂,瘸着一条腿回了家。
那个秋天,武心琴把永隆号已经栓死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店里的柜台和漆器上落满了灰尘,朱漆斑驳的木匾上,永隆号三个字依稀可辨,店里的一切还是十九年前的样子,只是那些没有来得及涂漆的木器开始腐朽,被蛀掉的部分像沙土一样松软。武心琴拿出了当年嫁给陈右云的聘礼,一只朱红色的推光漆首饰盒。二十六年过去了,首饰盒还像新的一样,上面的大漆没有一点剥落,依旧光滑圆润的像脂玉一般。绘在盒子上的那只描金彩绘的牡丹也鲜艳如初。她把这只首饰盒连同在盒子里保存了二十年的那本陈家传下来的推光漆艺的书一起交给了陈玉荷。陈玉荷看着这只盒子问,这是拿什么做的,这么美。武心琴说,木头。陈玉荷大吃一惊,又问,怎么会这么光滑?武心琴说,因为是用人的手推出来的。武心琴说,这只盒子和里面那本书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打开盒子,那本书的纸已经发黄发脆,似乎随时都会消散在空中。整本书都是用蝇头小楷手写出来的,最前一页写着四个楷体毛笔字,永隆漆艺。
六年后,永隆号再次在小城出现。那个年代,油漆已经很普遍,陈玉荷却固执的用漆树上割下来的大漆,宅子后面那些漆树依旧高大而密不透风,在树的关节处依旧散发出树木的体液的清香。大漆不够时他宁可断工也不用油漆。漆器店的生意很清淡,来看的人不少,买的人却很少。陈玉荷终日在店中一件接一件地做,他对母亲和小姨都很孝顺,言听计从,每天瘸着一条腿从院子里穿过,只是很少说话。
直到三十六岁那年陈玉荷自己把一个疯女人领回了家里。这女人三十岁左右的样子,武心琴认得,她在县中读书时喜欢上了一个同班同学,那男生家在山里,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父亲袁大车死活不同意,等她高中毕业了就把她嫁给了一条街上的李二顺。嫁过去的当晚不知什么原因她就疯了。
那是个春天。春天花开了,是疯病最厉害的时候,花香和疯病的细菌纠缠在空气里。她穿着又脏又破的衣服在小城街头唱着,笑着。小孩子们向她扔石头,甚至有个小孩子跑过去差点把她乱成一团的头发点着,疯女人抱着头发一边跑一边大哭着。那天,陈玉荷走到十字街头的时候,看到一群人正围着什么看。他好奇地挤进去,看到的是个半裸的女人。脸很脏,头发锈在一起,落满草屑和灰尘。让他眼前感到眩晕的是她裸露在外面的乳房。近于玉质的白色,挺拔圆润,极其优美的弧线。他眩晕得有些站立不稳。隐约之间听到旁边一个男人的声音,脱,再往下脱。男人的声音在抖动,随时都会掉到地上。他看了这个男人一眼,他手里正拿着一个馒头对这疯女人说话。他瘸着一条腿上去,推开了那男人,拉着疯女人的胳膊向自己家走去。人群在他们身后大声哄笑,一路上,他一刻不停地走,那条腿瘸得分外厉害,似乎他整个人都向一侧翻去。一路上他只想流泪。
回了家,他给她打井水让她洗脸,然后从灶间给她找出了两个馒头。她洗干净的脸竟是清秀白皙的,她怯怯地看着他,然后就低下头大口地去吃馒头,一个馒头只用了两下就吃完了。就是在那一个瞬间里,他决定,把这个女人留下。他和武心琴说了,武心琴看了看女人,觉得相貌其实并不难看,又想了想,说,她是上过高中的,脑子是不差的,只是后来受了刺激,说不定能治好。不是天生的,生下的孩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她是需要陈玉荷有个孩子。而陈玉荷的年龄和他那条烧伤的瘸腿都使他没有什么机会找女人了。所以疯女人就这样留在了陈家。
这个女人经常搬只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
为了不让她在外面脱衣服,陈玉荷每天都给她吃得很饱很饱,饱到食物堆到嗓子眼里,再放不下任何东西。有时候她撑得捂住了肚子打滚。武心琴给她吃下不少中药,却一直没见好。
秋天的时候,陈玉荷把别人给他的柿子和玉米串起来,挂在女人窗前。玉米和柿子在秋天的阳光里都是近于剔透的金色。女人坐在台阶上,看着那金色,呆呆笑着,像是陷入一些神秘的回忆,她很多时候在努力寻找出口,可是,清晰与她总是在一个个瞬间里失之交臂。一年以后女人生了一个儿子,武心琴抱着这孩子流泪了,她给他起了个名字,陈向川。她说,命里有水的孩子好。武心琴看着这女人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就是因为急火攻心蒙了心智,因为一场大雨才把她浇醒。于是她便想,这女人和自己当年是不是一样的症结?在一个炎热的暑天,她和武心爱一起,把疯女人绑在后园子的树上,她提起一桶冰凉的井水和武心爱一起向女人的头上浇去,一桶,两桶,女人动不了,只在那里大声地叫着哭着。
她想起了她的少女时代,那时她也一定如临水之花一样美丽着,静静地在时光里盛开着。然后,空白的十年跳跃性地过去了,现在,她是如此孤独。
夜晚的时光像花一样盛开在她的身边。在那个无比安静的瞬间里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下定了决心她反而从容了。她看看窗外,夜色已浓,他们都睡着了,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她站起来,洗脸、换上了干净衣服,临出门时她在十年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从镜子里看了看自己。那个瞬间里她泪流满面。但她还是走了出去,连头也不回。在夜色里她以从没有过的轻快的脚步走到了城墙边的古井旁。她只向着幽深的井里看了一眼就跳了下去。
她急于解脱,一分钟都不能再停留了。
五
陈向川八岁那年,武心爱病倒了。她突然吃不下饭,开始咯血。那天中午全家人在院子里吃饭,漆树的树影清凉地落到了他们身上,斑斑驳驳。吃到一半,武心爱突然扔下饭碗,随手拿起一条毛巾捂在了嘴上,毛巾再拿开时,上面已经是鲜血点点。武心琴扔下饭碗一把抓过武心爱的一只手,放在了饭桌上。她给她号脉,她用那没有大拇指的四个指头搭在了她的脉搏上,陈玉荷也停下吃饭看着她们。那四只指头像搭在突然断了的琴弦上,猛然从那只胳膊上跳开了。那四只指头还是刚才的姿势,像风干的鸟一样落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垂下。然后所有的人听到一声无法抑制的哭声,尖尖的,细细的,从身体深处钻出来的声音。那是从武心琴嘴里发出来的。因为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武心爱的胃里长出了肿瘤。她知道,她要离开自己先走了。
到最后武心爱的脸已经白的像纸一样,连指甲都是雪白的。她浑身上下都是这样深不见底无边无际的白。她身体里已经没有血在流动了。武心琴知道,就是这几天了。这个晚上,她坐在武心爱的身边,对她说,我把玉荷叫来好不好。他长这么大都没有叫过你一声妈,该是你们母子相认的时候了。她刚站起来就被武心爱的一只手抓住了,她雪白的手上突然有了力气,她看着她的眼睛,说,你不让我去,是吗?他是你的儿子啊。武心爱只是摇头,那只手死死抓着她,一直都没有放开。你怕告诉了他,他会恨我,是吗?你知道你要走了,所以把他留给我,是吗?武心爱无声地流泪了。她又说,我早就知道了自己这辈子都不能生育,我就想,以后怎么办呢,没有个孩子,我老了可怎么活啊,现在我真的老了,你也老了。你有了孩子的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把这个孩子抢过来,因为你抢了我的男人。那时候我恨你。再后来你一辈子都没有再说过话,我知道你恨我,我就觉得我一辈子在替你说话,原来,我把两个人的命承担到了一个人身上……她不停地说,不留一点缝隙地说,生怕自己停下来。可是,武心爱那只握在她手中的手在一点一点变冷,她就更紧地握住她,武心爱像流水一样从她的指缝间,身体里,血液里一点一点流走了。她不肯松开一点点,她用自己残留的四指抓着她,她继续说,真好啊,你还是走到我前面了,我就担心我走到你前面,我走到你前面了,你可怎么活?
武心琴的头发一夜之间变成了雪的颜色。她突然就变得很少说话了。她早晨起来后就一个人在后园子里坐会,晒晒早晨的太阳。上午,有人上门来看病或者把她请去到病人家中看病,不管多远,只要找上门来的,她都一言不发地跟着去。她像父亲当年一样几乎不收病人的钱。病人要给她钱,她淡淡地看他一眼,说,我有。
一天晚上,吃过饭的时候,武心琴坐在灯下突然对陈玉荷说,玉荷,你从来不想知道我的这只指头为什么没有吗?陈玉荷突然停住了手中正做着的事情,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恐惧,但什么也没有说。她说,我告诉你我这只指头是怎么没有的。你已经死去的小姨才是你母亲,我是你的大姨。陈玉荷呆呆地看着她,似乎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最后他喃喃地说了一句,我从来就不想知道。说完就往外走,他瘸的更厉害了,几乎翻倒在地,最后他几乎是爬着出去的。
第三天早晨,武心琴像往常一样起来了就坐到了后园子的那把竹椅上,面朝东方,等着早晨升起来的太阳。上午,阳光已经落满后园的时候,来了一个看病的老人,小城里的老人都知道武心琴的习惯,见屋里没有人就去后园找她。那个老人走进后园的时候,武心琴正背对他坐在竹椅上晒太阳。他觉得有些打扰她,停了一停才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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