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邵武
边城邵武
陈元武
邵武其实是个闽西北著名的小城,算是福建的边城。我对于它的认识,也只是近两年的时间,以往,只是乘火车出行经过这里,知道它在富屯溪的边上,像一匹安静的小兽,卧在一带环山依水的怀抱里。那条溪是闽江的上游支流之一,也是主要的支流。邵武离着江西不远了,所以,这里的风物恐怕迥异于闽土的沿海或者其它地方。例如,这里的方言以赣方言为主,加上客家方言和闽北方言语系,所以,腔调高亢而富有感情色彩。其实,这里的许多发音含古代越族的语音,或者闽越族语与吴音(赣东北吴音语系)的混合语系。邵武的话对于外地人来说,无异于鸟语,根本听不懂,而本地的老俵说起话来,表情丰富而恢谐,当地的老年妇人装束无异于赣东北与赣东南(抚州地区):头戴一个黑绸缎头套,清式的,额头上方有个尖顶突起,似山峰隽秀,她们的身材瘦小玲珑,肤色偏黑黄,眼大而窝陷,高颧骨,修臂长指,或者伶仃飘摇,走起路来似风摆杨柳,逢节庆喜事,还在鬓边簪几朵艳丽而俏美的花钏(这一点颇似闽南老妇)。衣服是天蓝色的边襟晚清式女服,黑色的宽腿裤,脚上是敞口平底布鞋,裤脚通常扎着,于是,她看上去像一枚傀儡,不无滑稽的成份。有时候,张开嘴,一嘴灿然的金光。她们很在意自己的头发,无论多寡,都精心地梳理得一丝不苟,搽上适量的茶油,脸上偶或薄施朱粉,让薄而平的嘴唇看上去显得冷艳而善言。闽北人吃辣,颇似江西人,吃饭离不开一碟红艳火辣的油尖椒,于是性格也比其它地方的福建人外向而豪爽,嘴皮子更是厉害,性格直而厚道,有古代淳朴的民风气,讲义仪重习俗,沿袭着千年以来的种种汉民族的习惯,特别是客家人的那种团结和勇武果敢。邵武的男人身材不高,多浑朴敦实,有着北方人的耿直秉性,说起话来,带着明显的辣椒味,喝起酒来,更是勇冠八闽。邵武人却有着其它闽人所没有的那种斯文气象,从他们的语言里,听出带着古越语音古汉语的精粹判断:这些人的身世的确复杂,在闽西北的山岭里,悠闲度世,不闻方外鸡鸣犬吠,在桂林、金坑和和平的一些乡村里,能够看到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式的生活迹象。他们的生活似乎从来就没有被外界改变过:在长满青苔的老宅里,在赣式牌楼式民居门脸底下,他们的身材瘦得像一些远古的人物,他们的神情恬淡,悠闲时,吃着自己家种出来的土烟(那种烟很凶的),吧嗒吧嗒,嘴角嘬出一缕稠稠的白烟,他们说:只有土烟才有滋味哩,像他们喜欢吃的辣椒一样,烟经过工厂加工后,就算不得烟了,那精馐包装里的一支支烟卷不仅不耐抽,且无滋味,像抽一些空气,烟味道太淡了,有得抽头(他们的原话)。他们喜欢喝辣酒,一种本地的冬米酿成的烧酒颇合他们的口味,那酒带着股辣劲,喝得他们舌头站不稳当,说出来的话也就含混不清了。他们说:这酒才有喝头。邵武的地面很大,多半散落于各个山间的谷地中,悠远而隔离,互通往来颇困难。而邵武的年轻女子肤色颇好,白而泛红,像杏花。性格也是辣味十足,像其它地方的闽北人一样,她们也是性格外向而火辣的女子。她们喜欢美而艳的东西,服装、服饰以及日常的物品,她们的笑声热烈而灿烂,像五月的阳光一样。
邵武城并不大,在福建诸多县城里,却也算得上规模。它沿着富屯溪布局,寂静、安宁,似乎无意于抛头露面。它算是闽西北最早设县建镇的地方,原先越楚争霸时,它是楚越的交界处,因此留下了一些古迹,有闽越王操练水军的越王台(在熙春公园内)。邵武三国吴始建县,原名昭武,后避司马昭讳,改为邵武。它依山傍水,生活和交通离不开水,邵武因此生出许多异于闽地其它城市的特色来:它的水很宁静,山势或柔和婉约或峭峻,但多半是丘陵式的小山包,而且是散落的,山间星散着一些稻田,邵武人口不多,村庄寥落,因此,显得有些荒凉。那条通往邵武的国道,傍着富屯溪迤逦而行,婉约如一阕江南小令。山色葱茏,溪水湛碧,村庄依稀于烟岚飘渺的山野间,有碧稻漪漪、小溪潺潺,瓜棚垂下或黄或白的花,苇芒在山畔招摇如旗。在碧波江上,舟遥遥以轻飚,临津伫立,风飘飘而吹衣,四周层岩叠嶂,云无心以出岫,碧空如洗,鸟倦飞而知返。经过水口寨、洪墩、拿口、大竹、吴家塘和晒口,一路上风烟寂寂,水波涟涟,如在览一幅山水长卷。春冬时,经过此道,山色萧瑟,草木凋零,路旁老树,秃枝拳拳,仿佛范宽《溪山行旅图》里的风景,偶有红枫点染于山畔,似点点野火一般鲜艳而醒目。在城区里,有一条滨江路,沿溪而设,行人去此处,不知春秋,无论魏晋,超然于物外,机心放逐于碧波之间,天光云影,俨然自家山水,鸥鹭徐徐,仿佛神来之笔。用心于碧树幽篁间,有庄子的物我两忘之妙。严羽的沧浪阁在溪畔寂寞千年,有松风相伴,明月相照,或有心怀斯贤,伫立于长树清流之畔,看波来波去,密集叙写,光影恍惚,斯人长吟而踯躅。那一袭白衫在风中飘飘,清瘦的身影之外,波横江上,江山远近,默然如与长谈,幽篁洗洗,清气萦回于霄汉。邵武很像浙江的富阳桐庐之间的富春江畔,像严子陵钓台。当年的严羽在沧浪阁里读书时,山光水色在日渐滋养着他的诗情文彩,他看到的是一方残破的山河,南宋小朝廷偏安一隅,而北方的胡元日益强大,如虎狼而南顾,江山早晚要破碎于异族的铁蹄之下,他满心忧愁,却无从报国,于是,这种焦虑在他的心头始终挥之不去:“日近觚棱,秋渐满、蓬莱双阙。/正钱塘江上,潮头如雪。/把酒送君天上去,琼琚玉佩鹩鸿列。/丈夫儿、富贵等浮云,看名节。/天下事,吾能说;今老矣,空凝绝。/对西风慷慨,唾壶歌缺。/不洒世间儿女泪,难堪亲友中年别。/问相思、他日镜中看,萧萧发。”(《满江红》),他时年近花甲,在游历了江南诸地后,看到的是一幅危机四伏的时局景象,感叹自己年老无用,空有怀沙报国之志。那种无奈、怅惘,又不得不吐的心情,尽在此词中掩抑闪烁。他终于归老于家乡。许多年前,他的旧居尚存残柱断墙,如今已经化为烟云,只余一抔红土湛湛,数丛芦苇飘蓬,遗迹不可追觅,残阳西照,在一地的残瓦碎砾之间,或者,掩着他的某些文字和魂魄?
邵武人的刚直还在另一个人身上体现无遗,他就是北宋末抗金名臣李纲,李纲生于北宋灭亡和南宋中兴的变乱时期,先因为议论朝政过失而被罢去谏官职事,继而因为上疏干政而再次被贬逐南剑州沙县为税务稽查官。南宋建立,李纲一度被任命为相,主持政事,但性格耿直的他却不知曲意迎奉高宗等人的心思,一心想抗金退敌,收复失地,最终只做了短短七十五天的宰相就被高宗罢免了。从此多方逐斥,直到终老,都未能偿夙愿。而佞臣汪伯彦、黄潜善之流却飞黄腾达。李纲以直而得罪于朝廷,似乎这一切都是一种必然的结局。百姓记住了他的名字,并将他与岳飞并列为抗金民族英雄。在邵武城内李纲祠里,有两株已经死亡的柏树让我惊叹不已,也惋惜不已,此树已经死去经年,枝秃杆裸,只剩下黑灰色的木质躯干,像北方沙漠里的胡杨一样,顽强而倔犟。树死了,魂不死。像两条冲天的龙一样,那种潜在的力量令人动容。邵武另一处古迹是樵溪门,也就是旧邵武的北城门,正对着富屯溪的埠头渡口。那城门楼不高,城砖上布满了苔藓的绿痕,仿佛是一些岁月的沉积。著名散文家章武曾经对我说过此城门楼的保护旧事,当年邵武旧城改造时,正值省文联组织文艺采风活动,到达这里,看到邵武还有这么一处保护极好的古城遗迹时,极为高兴,作家和文艺家们纷纷建议邵武市政府保护和重建樵溪门,因此,它才得幸存下来。如今,门楼完好地呈现在我眼前,连着一小片旧城墙。门楼两侧是苍苍树荫,设两处小池,夜晚有景观灯照射在城门楼上,俨然旧时繁华的景象。邵武是闽北的重要商品集散地,许多本地的农产品都是通过这个渡口埠头运上船,再往东南方向漂下去,直到南剑州等地。城里靠近旧街的地方,还有许多旧商会的旧址,特别是竹笋帮会。邵武人喜欢往江浙方向做生意,也去江西抚州方向,往南昌方向等。旧时的江西人来邵武,丝毫没有出省的感觉,仿佛就在自己家的附近行走。语言相近,习俗相通。邵武人不排外,善良好客是一大因素,另外就是此地民风淳朴,不欺不诈,诚然有古代汉人知诗达礼的遗传因子。
在邵武这个闽西北边城,感受到的不仅是历史和人文的各种信息,此地人好茶,与武夷山一带无异,闽茶始于武夷。以半发酵高焙火的岩茶为主调,名目繁多,让人眼花缭乱。闽北地气较为寒冷,人们除了喜欢吃辣外还喜欢喝一壶热茶暖胃,特别是冬天时节,大地萧瑟,寒气凝冻,湿气较大,岩茶的品相虽不如绿茶婉约妩媚,也不如铁观音等闽南茶品精细滋润,它浑黑、随意,保持着茶叶枯焦时的形态,像一尾乌龙一样,盘曲着、逶迤而多姿,色如冷铁,闪烁着炭色的光泽。可是,一旦被滚沸水泡起,茶色如九秋之山,茶叶却舒展扩张,恢复了本色,于是,我惊讶地发现:它竟隐隐泛出一些掩藏着的绿意,虽然那丝绿并不明显,被曙红色的发酵痕迹包裹着的叶色,却是那么真实而动人。所以,有绿茶泡死、岩茶泡活的说法,绿茶一经滚水浸泡,迅速就失去翠绿的颜色,甚至色香味迅速消失,在壶中横陈着,颇有些悲壮的意味。可是,岩茶却是相反的一种变化。当看到一片原先乌黑枯焦的叶子忽然被水给浇活了时,那种感动是无法形容的。这其实也是邵武人的一种生活态度:置之于死地而后生。岩茶汤初极浓酽,味略苦,后却渐入佳境,渐淡,渐出香气和色味,而且极为耐冲泡。闽北人倔强、勤劳而坚忍,像这茶一样,执着地散发出迷人的芳香。邵武在武夷山之南,境内有一些丹霞地质景观,有小溪婉约曲折,有绿竹婆娑,青榛披拂,仿佛武夷景象,因此人称小武夷,岩谷间,兰花幽幽,点染着丹崖碧树,仿佛远古一般宁静纯洁,不受外界纷纭的搅扰。站在天成岩漂流峡旁边,凝神于周围翠绿的恍惚声色间,似乎有一些唐诗宋词被清风吹响,就在那曲折的峭岩间,在绿树梢头。清清溪水,静默,迅捷或者迂徐,如脱兔、如处子。两腋间习习生风,仿佛自己要登仙一般惬意,那种放达、任性和随意,是在现实生活中无法体会得到的。或者,这就是大自然的禅示,个中有一些深奥的道理:忘机鸥鸟自翩翔,大自然因为无欲而纯净,人只要内心静澄下来了,自然就会忘掉一些东西,得到另一些东西。或者,古代的士子都是在大自然中悟到人生的至理的?
【责任编辑 黄哲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