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华西街
游走华西街
李向群
华西街的街名,在台湾、在台北、在艋胛,一百年来是曾有一番另外的意涵。这一带曾有的热闹、这一带往日的红火、这一带难言的半遮半掩、这一带世相的全然曝露,确实曾经以这街名为指代。然而,时代前行力推时过境迁,世事更迭翻新百态世相,如今,“华西街”已经褪去不堪回首、难以启齿的尴尬色彩,以大喇喇、喜洋洋的全新形塑,亮眼出场。
近二十年,我曾多次踏入已经蜚声四海的华西街观光夜市,这街、这街市、这街史,这耀眼光晕,还有这攒动人头,更有这盈耳市声……光与影融合着,人与物互动着,华西街尽显其大度的包容和广度的拓展。这就是我眼中的华西街。
那是1993年8月初的一个夜晚,公事办完,台北艺术文化协会的几位好友提议,到华西街吃夜宵。乍一听这个耳熟能详的地名,心里咯噔了一下,“可去得?”一丝疑虑写在脸上,他们见状大笑,“走吧,我们就是去逛逛夜市,‘chū’东西,吃东西啦”。后来才知道在台北、在台湾晚间“吃东西”与“逛夜市”几乎是同一概念,就是边逛边吃,边吃边逛,逛是为了买和吃。
在艋舺龙山寺附近,桂林路上有座中国风格的高大牌楼,正脊下主楼顶铺着金黄色的庑殿顶瓦,次楼顶两边的花板衬托着正中红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华西街国际观光夜市”。红色而大方的楼柱发散着中华民族传统的喜气,悬吊式的宫灯,吐露出丝丝怀古的情思。华西街夜市横越贵阳街、桂林路与广州街,总长度约有
华西街观光夜市虽然名为夜市,已经看不到传统夜市的摊贩集市模样,整齐划一的店面、整洁秩序的环境,加上街道上方搭建的鹅黄色的顶盖,可遮风能挡雨,是晴日、是雨天,华西街夜市依然保有正常营业的环境。
踏入夜市,一下子就被十分浓厚的“吃”的气氛紧紧包围,一眼望去,整条街满目都是与吃有关,每间店都有其单打特色,或是自诩的“台菜”风味总汇。在香气四溢的店面前,红灯罩下的各式各样不同种类及口味的美食,呈现着色香味形,频频发散着令人难以抗拒的诱人力量。从海鲜来看,鱿鱼羹、虱目鱼羹、炒螺肉、鳝鱼面、蚵仔煎,把一般般的小鱼货打点得卖相十足、噱头百出。在烧烤炉上架起不锈钢网,摆上一颗颗旺螺,火红的炭火把旺螺肉烤得“吱吱”冒白沫冲壳而出时,便把蒜茸酱油醋乘势灌入,鲜美的螺肉绑定了蒜香,于是乎,这道美味变成了饕客们的至爱。在食摊上,大号墨鱼式的“花枝”的表面被熏成鹅黄色,总铺师再把这厚墩墩的“花枝”切成薄片,摆盘出来一看,黄白相间,令人食指大动,却又不忍下筷。要说吃得讲究,还算吃乌鱼子,一片薄薄的烤熟的乌鱼子,用水灵灵的白萝卜夹好,在附上两小片蒜片,拿好了,往嘴里一塞,香、辣、清凉、微呛,不妨借用一下“百味杂陈”这个成语来形容一番。日式串烧以北海道鱿鱼蹿红,游人们总喜欢买上一串,然后,旁若无人地你撕一段,我咬一块,吃他个满口喊辣,再抹抹满嘴膏汁,在自得的惬意中继续走向下一个食摊。就这么一个又一个食摊地走着、走着,人们总是食兴大发,从赤肉羹、麻油鸡,到彰化肉丸、新竹米粉、嘉义火鸡肉饭、米筛目、鼎边锉、筒子米糕等等,种类众多、应有尽有,不怕你来吃,就怕你吃不完!
不知不觉走到华西街尾,才发现满街目不暇给的小吃,它的魅力是这么富有,而且难以推开,真想回头再看一番,再吃一番。就是对华西街巡行之旅的赞叹。既“赞”,又“叹”,这华西街就是有着这么持久远播的街市传奇。
每每在华西街上游走,看着观光夜市人潮涌动,不免老是在脑海里荡漾着那一幕已过去的画面。在1993年8月的那天晚上,我们前往华西街,走到华西街加油站至环河南路二段之间,只见巷弄的走向弯曲凹入,此时,台北艺术文化协会的朋友便悄声告诉我,“这里很不一般哦”。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六七米宽的街道一侧,比邻开着一溜都是
我们踏进一家食摊,友人叫上几杯台湾生啤,几杯下肚,便开始“开讲”:“华西街的那一段”旧称凹月斗仔街,艋舯淡水河岸泊满船只的全盛时期,街上妓院、酒楼竞相开张,艳名远播。光绪年间,大溪口等津渡淤积致浅,无法接纳大船靠岸,艋舯便将在台北贸易商埠码头的龙首之位转给大稻埕,此番变化之后凹月斗仔街上少了商贾大亨的摆阔挥霍,夜夜笙歌风华不再。最不堪回首的是,日据之初,实施公娼制,集中管理特种行业,把这条街定为“游廓”,(即,风化区,红灯区)。凹月斗仔街的烟花女子及送往迎来的狎客多为日本人。艋胛鼎盛时期,从酒槽到梧州街的范围,豪绅巨贾所居住的都是红砖大院户户雕梁画栋,土名叫做“大厝口”。大厝口对面人家则以竹子搭屋,土名“竹篙厝”,所谓“竹篙厝”就是“游廓”具有代表性的营业场所,门窄,内宽,且如竹竿一样,里面有一间接一间的房间。台湾脱离日本殖民统治之后后,凹月斗仔街命名华西街,编入宝斗里。然而一些无一技之长的本省女性,依旧倚门户近陋巷卖身谋生,引诱城市的升斗小民前来消费。这样一来,“宝斗里”“华西街”几近成为红灯区的别称,周边还有多间泌尿科、妇科诊所为邻开业。就是此攸关城市形象的一段街,近百年来给了台北市民许多不雅的联想,难以启齿的尴尬,真是不堪入目之至。确实是台北人难以忍受、情何以堪的心中的痛。
前年赴台,入夜,又与友人徜徉华西街,漫步至街尾,友人口中喃喃叙来,随他的目光望去,灯光已不再是以粉红色为主调,街道显得宽阔了许多,人流顺畅,人们的眼神也不再躲躲闪闪,也不再力避那揪心不忍的招徕声波。宝斗里已并入青山里,成为历史名词,台北市废除了公娼,这些满合台北民心的做法,实在是顺应文明发展的浩荡潮流,实在是让华西街得以新生,得以换装,得以心静、心安。
游走的步子走出华西街,从环河南路走上中兴大桥,居高回望那灯海一方的华西街,夜色阑珊的台北之夜,真是需要华西街,南来北往西去东来的游客需要华西街。想了想,原来,那么多年了,华西街给了赞叹的机会,还有好多的回味。
【责任编辑 泓 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