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山散文二题
黄文山散文二题
黄文山
黄文山,1949年生,福建南平人,《福建文学》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作品曾获首届冰心散文奖和郭沫若散文随笔奖。其读史随笔《历史不忍细看》,散文《彩色的西海固》、《河西走廊的月亮》、《斯堪的纳维亚的彩虹》等被《读者》、《作家文摘》等多家报刊选载,并入选《新世纪优秀散文》、《21世纪经典散文》以及2001、2002、2005、2006、2007年度散文年选。
直立的水
风将水雾一阵一阵地吹到游人的头上脸上,让人真真切切感受到一份渐来渐浓的热情。迎着仲夏正午灼烫的阳光,黄果树瀑布正向我们一步步走来。
当轰隆隆的水声一下逼近,当瀑布将一条大河的全部激情展示在天地之间,整个世界仿佛在瞬间凝固了。无论是雄浑起伏的山峦还是蓊郁浓绿的树林,全都屏声息气,战战兢兢地注视着身边这条如万马齐奔般的闹腾之水。那壮阔的气势,是整条河流从
这是一条河流的颠覆,倾云倒雪,吼雷崩玉,让天地为之动容。这也是一条规则的改变,前路顿失,河床悬立,于是天下之至柔,驰骋于天下之至坚。直立,不是水的常态,却因此尽显水的壮美。直立的水,将河水长途跋涉的艰忍和积蓄已久的热情,在一瞬间释放。尽管是一瞬间,展示的却是一条河流的全部生命内容。
人们在瀑布周围筑道,又将瀑布后面崖壁上天然生成的溶洞贯通,这样,便可以从不同的位置和角度全方位地观赏瀑布。远远地看瀑布,像是一幅巨大的白缎悠闲地悬挂在碧绿的树海中。近前则见无数水流层层叠叠、交织变幻,有的横行斜趋,有的跳脱纷争,有的借势飞升,更多的则随波逐流。激流中竟演绎出各种人生意态。而走入水帘洞自瀑布后面看瀑布,则又是另一番景象。透过一个个岩洞洞窗,可以看到雪白的急流正从你的头顶奔腾而下,那劈头盖脸的倾泻和望不穿的厚厚水帘,会让人一时感到窒息。不过,伸出双臂似乎便可以拥抱整条瀑布,那一种零距离接触的快意则使人飘然欲仙。而你自己也在那一刻成为瀑布的一分子,让情感、让思绪随瀑流放纵奔泻。
石砌的小道环绕着瀑布,游人鱼贯而行,红男绿女、杂沓人声,此时都被瀑布恢弘的气势和雷鸣般的巨响淹没了。在这天地的舞台间,无论谁都只能是一个匆匆来去的看客。
徐霞客来看瀑布的时候,山野里静无一人。只有瀑布自己在恣情地叫嚣着,欢快地奔泻着。当一位浑身泥土、脚步踉跄的老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不知道瀑布是愕然抑或惊喜。于是,便出现了一位老人和一道瀑布对望时的动人情景。
先生时年53岁,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出游,也是最艰难的一次行走,历时四年,经浙江、江西、湖南、广西、贵州入云南。他从贵阳来到安顺关索岭,一路备受艰辛,旅资也在途中被窃,但他毫不气馁,一意西行。
徐霞客是沿着白水河向下游方向前进的。这之前,他对黄果树瀑布并没有太多详尽的了解。他看到瀑布时的感触自然和今人不尽相同。他雇了一名挑夫为他担行李并充当向导。白水河一路奔腾,在他的视野里变化无穷,有时白浪滔滔,汹涌壮阔;有时像调皮的孩子,钻进山腹倏忽不见,一会儿却又穿岩而出;有时则化作一条白练悬挂在山崖,令他目迷神驰。挑夫告诉他,前面河水悬坠处更好看。于是,徐霞客的心情变得十分急切。忽然,他听到水声如雷,透过树隙,惊喜地看到这样一幅景象:“一溪悬捣,万练飞空,溪上石如莲叶下覆,中剜三门,水由叶上漫顶而下,如鲛绡万幅,横罩门外,直下者不可以丈数计,捣珠崩玉,飞沫反涌,如烟雾腾空,势甚雄厉;所谓‘珠帘钩不卷,匹练挂遥峰’俱不足以拟其壮也。盖余所见瀑布,高峻数倍者有之,而从无此阔大者。”这是从瀑布上方看到的,不免让他惊心动魄。但徐霞客并不满足,他又随挑夫从旁边的崎岖小径下山。涉河来到瀑布对面的一座望瀑亭。于是,我们便看到了面前的这一幕。徐霞客大概是有些倦意,他微微眯起双眼。此时,他不再用眼,而是用耳、用心来享受这一份大自然赐予他的美餐。
一道壮阔的瀑布,一条直立的水,一种特别的生存状态,也许让徐霞客想到了自己的人生之旅:摒弃功名、抛家别子,以性命游山。于是,瀑布看到,这位远游不倦的老人,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通天岩记
赣州有座通天岩。岩在城西北
通天岩的特别之处,就在于这围中的无限趣味。
通天岩属丹霞地貌,岩不高而奇。一块块赭红色的巨岩如天外飞来之石,横亘于天地之间。让人惊讶的是,在每一块巨岩与地面接触的凹陷处,都密密麻麻地被插上一根根细细的小树枝,当地人说是为大山撑腰。这真是一个大胆而美丽的想象。这个做法,也特别耐人寻味。每位为岩石插上小树枝的人,当然也把自己当成了小树枝,但他们却希望着,也相信着,微小的他们,同样能撑持起巨大的山峦。
359尊形态各异的摩崖造像静静地或立或盘坐于崖壁上,用他们阅过千年岁月的目光看着熙来攘往的游人。他们不说话,但眉宇间似乎显露出一种淡淡的微笑,那是经历过太多磨难太多痛苦才涵养出的笑容。他们是通天岩真正的主人。自晚唐至北宋的二百多年间,那一阵接一阵叮作响的锤凿声赋予了他们生命,他们一睁开眼就有了自己明确的身份和位置,他们的一颦一笑也就有了固定的内容。他们是为了人间的苦难和欢乐、理想和期待而生,他们脚下从未熄灭的袅袅香火说明了这一点。但其实,他们从未答应过人们什么,只是让人们看着他们历尽沧桑的淡淡微笑,那就是最好的回答。在他们面前的石凳上屈腿一坐,顿觉一股清风自幽深的树林间吹来,让人通体清凉、尘虑皆消。
崖壁上的造像大多是佛家弟子形象,行走在他们面前,如同参加一场佛界盛会。那一个个生动逼真的形象似要破壁而出。在南方多雨潮湿的气候下,保存着这样完好的石窟造像,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因了这些精致生动而又保存完好的摩崖造像,通天岩被誉为“江南第一石窟”。
通天岩是整个岩区的总称,实际上它由忘归岩、观心岩、龙虎岩、通天岩和翠微岩五个岩洞组成。五个岩洞迤逦相接而又各具特色。其中通天岩位于岩区中心,岩内镶嵌着一座“广福禅院”。说是“镶嵌”,是因为禅院以岩为顶,以崖作壁,天造地设的一处天然佛界。一条隐秘的岩穴成了登堂入室的通道。我们钻进岩洞,在狭小的穴道里弯腰弓背,匍匐上行,移时,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已经来到岩洞的二层,这里居然隐蔽着十数间雅致的房舍。这些房舍是
游人进出多经“忘归岩”。“忘归”二字颇耐人寻味,它很自然地让人想起“烂柯山”的故事,那位贪看神仙下棋的樵夫,正是因为忘归,以致人间岁月飘逝,待记起回家,发现斧柄已经朽烂,而家中更是人事皆非。这忘归当是暗合通天之意吧。只见偌大一块巨岩斜卧天地之间,极其壮观。只在岩隙辟一洞口,供游人进出,而洞内则极其广大,这情景真有点像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
“忘归岩”的崖壁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首五言诗,为明代著名哲学家王阳明所题,诗曰:“青山随地佳,岂必故园好。但得此生闲,尘寰亦蓬岛。西林日初暮,明月来何早。醉卧石床凉,洞云秋来扫。”王阳明,名守仁,浙江余姚人。因为他曾经隐居会稽阳明洞,又创办过阳明学院,故世称
王阳明讲学之处距“忘归王岩”东北约百米,是一处林木环抱、清雅幽静的岩洞。洞内塑有
从阳明洞转出,仍自忘归岩回返,从一座座危岩峭壁前经过时,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一根根密密麻麻地插在岩缝里的小树枝。它们果能撑持起行将倾侧的巨岩?也许未必。但千百年来,总是有人持续不断地做这同样的事,没有人怀疑自己行为的可靠性,也许他们更相信自己的虔诚和执着。我掏出相机,特地拍下了这些小树枝,这些虔诚而执着的愿望。于是,通天岩里的那一根根小树枝便随着我辗转万水千山而后越来越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责任编辑 王永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