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镯
血 镯
孙 频
那时候,她们一家都住在却波街上一条弯曲的巷子里。巷子的尽头是一眼井,有月亮的晚上,就会在巷子尽头看到一弯落在水中的月亮,像一枚银币。
刘青燕是个腹遗子,她母亲四十多岁的时候才生下她,怀着她的时候她父亲在煤矿上挖煤时死在坑道里了。她哥哥接了父亲的班,去了煤矿继续挖煤。因为是进了国家的煤矿,有了工作,不久就娶了个女人。女人没工作,每天就在家顶着一头蓬蓬的头发带孩子。她的母亲在不到三十岁的时候一口牙齿已经没有了,掉的掉,没掉的也烂的像锯末,一碰就碎,干脆就拔了。刘青燕骑着自行车带着母亲去城西的巷子里找那个叫张三毛的牙医。牙医整天把两只手缩在袖子里打盹,窗前的木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牙齿,这些牙齿在阳光里钝钝地闪着釉质的光泽。
拔牙的时候满嘴的牙齿都在疼,白天刚拔了烂牙,晚上麻药过去了,又疼得一个晚上没睡觉。第二天又去看张三毛才知道昨天那颗牙拔错了。只好再拔。最后为了装假牙,就把最后的几颗也干脆拔掉了。只剩下了荒凉的牙床,张开嘴的时候就像一个无声的黑洞。
她母亲在六十多岁的时候,每天早晨起来后,捞出昨晚泡在碗里的两排假牙,装在嘴里,然后提着一只小小的铁皮炉,一口铁锅,一包河卵石和一团和好的面风雨无阻地到却波街上卖石头饼。石头饼是用烧红的河卵石烤熟的,先把油光滑亮的卵石放在铁锅里炒,等到石子炒热了,再把一张薄薄的面饼摊上去,再用烧红的石子盖在上面,被埋在石子间的饼不一会就散发出了麦子的清香。
高考完的那个假期里,刘青燕很少出门,她在巷子里出现的时候也一定是一个人出现的,像影子一样很快就又飘回去,关上了院门。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闫姗姗也住在这巷子里,她怕遇见她。一直到七夕的那个晚上,她一个人采了很多指甲花,细细的捣碎了,放上明矾,摘了苍耳叶,让母亲把她的十个指头都包了。母亲边包指头边看着她的脸说,燕娃,考不上就考不上了,不要老想着。刘青燕只看着像滴血一样鲜红的指头,一句话都不说。在小城里,七夕晚上少女们向织女祈祷后,要捣指甲花染红指甲,据说这样便双目清亮、头脑不昏。女人们还要做巧食,用白面或糕面加糖、油,做成各种食品。
刘青燕的母亲在一个早晨提着铁皮炉子往却波街上走的时候突然摔了一跤,再爬就爬不起来了,一条腿断了。她母亲在床上一直躺着躺到了过年都下不了床。那条腿拆了石膏后才发现骨头接歪了,但是已经长到一起了就任由它那样长着,结果那条腿就像风干了的树枝一样迅速失去了水分,比另一条腿萎缩了很多。母亲就终日在床上躺着,下半身动不了,就把脖子像鹭鸶一样伸长了往窗外看。刘青燕小声和嫂子说,能不能送医院再去看看。她哥哥常年不在家,她嫂子听了这话,先把手里正忙的活放下,然后就直直地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正想问你呢,去医院从哪弄钱去?你学也上完了,考也考过了,你现在怎么打算?你妈瘫在了床上,你这么大的人了,总不能还是每天笼着两只袖子,两只肩膀抬着一张嘴,每天出出进进的。刘青燕听见这话,目光也不躲闪了,她看着嫂子说了一句,你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她嫂子说,你不能每天就坐在家里吃,要是别的你也干不了,就到却波街上卖石头饼去。你妈在却波街上卖石头饼的时候一天怎么还不卖个三块五块的?
哥哥在煤矿上,一年回来两次,嫂子不给钱。这天,她母亲从褥子底下哆哆嗦嗦地摸出一个手帕卷,一条破旧的手帕扎成的卷,一层层的打开,最里面是一卷肮脏的钞票,一块一块的,一毛一毛的,散发着石头饼上的油哈气。她母亲把这卷钞票往她手里塞,她硬硬地往后躲。她母亲便像鹭鸶一样伸长了脖子,硬要往她手里塞,一边塞一边说,我以前攒下的都给了人家了,这点你拿着,收拾收拾也该嫁人了。刘青燕明白了,母亲是在安排她的出路了。她让她打扮一下,这样容易被人相中。她在屋子里昏黄的光线里一步一步的往后退着,退到门槛上的时候她摔倒了,这时她突然抬起了眼睛,对床上的母亲大声而坚硬地说,妈,我明天就去三眼井街上卖石头饼。
却波街上的人们突然发现卖石头饼的老女人变成了一个年轻姑娘。她低着头,动作有些笨拙,不是把面饼擀不匀,就是把饼烧糊了,一整天都坐在铁炉后面手忙脚乱的。这样过了一个月后的一天,刘青燕正忙着炒石头的时候,觉得眼前站的买饼的人怎么迟迟不走。她决不抬头,她在这条街上卖石头饼的时候就是不抬头,都是别人把钱送到她眼前了,她都不抬头看看是谁在买饼。她只把饼递过去,把钱接过来。现在她对站着不走的这个人十分嫌恶,但还是没有抬头。一个声音响起来了,就是那个人的,要十个饼。声音有些熟悉,她知道是遇到熟人了。她嗯了一声,眼巴巴地等着快熟的饼子。她看着自己等在铁炉旁的无比寂寞的手指,铁了心似的不抬头。那人终于叫了她的名字,刘青燕。她还是不抬头,像什么也没听到。她终于等好了饼子,用纸裹起来,递给他没有抬起眼睛看这个人是谁,那人递过钱,默默地又站了一分钟,就骑着车子离开了。嘎吱嘎吱的骑车声在却波街上彻底消失了的时候,刘青燕开始流泪了。先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到烧红的石头上马上成了一股烟,然后就是汹涌地落泪了,最后她在人来人往的却波街上哭得泣不成声。
那个晚上,她提着铁皮炉子提着锅跌跌撞撞地一进家门,就冲进了和母亲一起住的偏房,她母亲正歪在床上往外看。她一进门就跪在了母亲的床下,她声嘶力竭地哭着,妈,妈,我想上学,让我再考一次吧,让我再考一次吧。她使劲伸出手去抓母亲的手,她抓到了她瘦骨嶙峋的手,她紧紧抓着那手,似乎要把它嵌进自己的肉里。最后她哭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缩在了母亲的床前。天完全黑下来了,一天中最后的光线也一点一点消失了。母亲在黑暗中摸到了她的脸,她细细地摩挲着她,像是很多年都过去了,她才说了一句,你学吧,你每天早晨把我背到街上,我不能走不能站还能坐,我坐着也可以烧石头饼,晚上你再把我背回来。我供你念书,你就学吧。刘青燕一晚上就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缩在母亲怀里,黑暗中,她无声地却是汹涌地流着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