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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前沿诗歌链(八)

作者:陈仲义  来源:09-11  发表时间:2009-11-19 15:4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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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前沿诗歌链(八)

陈仲义

 

十五、一次装置艺术的“转嫁”

———读威格“霓虹灯”

  某建筑物(甭管它属于政府机构或私人企业)顶楼的霓虹灯,有一天坏了(也甭管它是长时间老化还是偶然局部短路),总之是坏了。准确的说,是霓虹灯———部分缺损。于是,在霓虹灯显示为“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共有10个字为内容的巨幅标语———的闪烁过程中,我们可爱的作者看到了如下的“缺口”场景:全□全□□为□□服务。

缺□的位置为第二、第四、第五、第七、第八个字,由于闪烁的关系、运动的关系,更由于作者灵机一动,循此缺损的逻辑关系,演绎成前后十一种“排列组合”(当然还可以再继续下去),但这就够了。因为最后一次组合为“□□□□□□□□□□”,给封闭性完型划上了一个句号。

这是一次本来就“现成”的天然的装置艺术,但经由作者慧眼调试,便成功地由地面建筑“转嫁”为纸上建筑。

从部分缺损到全部空白,其影射的含义已经不明自喻。在视觉效果上,它是把单一的历时性“横条”,变成展开的共时性“矩块”,大面积冲撞读者的视网膜,形成拥塞、重复、张贴的效果———一种价值观在形成、落实过程中不断陷入“落空”的效果。据此,可以让人们联想起相似的东西———比如政策、方针、措施、信守、行动纲领,在执行过程中的折扣、扭曲和悄悄蒸发。我个人至少会联想到我们通用成语中的“冠冕堂皇”与“口是心非”,“信誓旦旦”与“阴奉阳违”,“表里不一”与“装点门面”,“雷声大而雨点小”,等等,其亮度,真不亚于氖气灯。

无独有偶,此篇与徐乡愁《练习为人民服务》宛若同母异生。细心的读者会注意到,作为标语的主人翁———“人民”,在11次的闪烁中一直没有出现。显然是作者有意为之———让文本的“主体”始终处于消失状态,居心叵测哟:直指与题目相关连的主仆关系的“损坏”,不是偶然的如题目标示的“坏了几次”。一旦形成严重的利益集团,在合法性的光环下运营,就特别黑暗了。

罗兰·巴特在主张文本复数时,特别推崇非确定的指向和开放的多向:它不阐明任何增殖扩容的过程,即干脆不指意义,而表现出一种“新的本质游戏”。威格在后现代写作中充分利用它类文本,如交通规则文本、学生守则文本、人口抽样调查文本、饮食料理文本、艺术奖项评选文本等,对社会假象进行针砭,在文本的复数呈现中,或自然或镶嵌或缝合,批判嘲谑之味无所不在。而“空格”文本,可谓其中之一种。后现代文化就是利用类似这样缺席的“空格”,来增添意义或者消解意义,它是现代阐释学的一个小小发明。

威格在整个“转嫁”过程中,攫取现成装置艺术的天然部分,独具慧眼地扩大它的“空格效应”。本质的说,对于“空格”,他并没有增加什么,也没有消解什么———属于相对纯洁的空格游戏。他只是很好保留现成装置,并做适当改装,但我们就在这简洁形式的改装中,得到提神醒目,并就此忽然悟到一条道理,诗的秘密,完全在于发现。有多少人,途经那座建筑物啊。

每天下班回家,愿我们的诗人们抬脖子多往高处瞅几眼。

一个好的创意,就点燃一次光彩的诗篇。

 

大楼上的霓虹灯坏了几次

  全□全□□为□□服务

全心□□地□□□服务

□心□意□为□□□□

□心□□地为□□□□

全心□□地□□□服□

□□全□□为□□□□

□心□□□□□□服□

全□□意□□□□服务

□心全□□为□□□□

□□□意□□□□服务

□□□□□□□□□□

 

威格,50年代出生,厦门人,在网上发表数百首诗,尚未结集。现居厦门。

 

 

十六、汉字体操,操不尽的玄机

 

———读张小云“上下”

  我们一生下来,就被汉字塑造着,同时也把汉字塑造。那些充满众多歧义的“搞”“弄”“操”,真把我们搞得晕头转向,那些能量巨大的虚词“是”“为”“有”,又让我们绝处逢生。张小云在玩完《够不着》后,很快于第二本诗集《现代汉语读本》,展示汉字的体操。

张小云俨然患有“窥字癖”,他抓住现代汉语单个字、词、词组群,进行反复审视,将其作为楔子,打入普泛性的公共领域,在司空见惯的通道,熟视无睹的禁地,弄出些恶作剧。信手拈来的平淡材质(包括不起眼的介词、副词、量词),经过机智搭配,忽然会在某一个角落,发出令人莞尔的嬉笑。

表面上看,《上下》通篇充满单口相声和对口词味道。已经销声匿迹的这种曲艺形式,曾经在40年前的文革大红火紫过。它是以革命词组为基本建构单位,通过单向递增叠加,最后做高八度“冲刺”,达到大歌颂或大批判的目的,形式简短有力,火药味特浓,很是适应当年的政治运动。我们这一辈人依稀还记得“枪/革命的本钱/政权的保障”之类的套路。

而张小云的这类写作,本质上是与其不同的。它涉及大量流行话语、公共话语、权利话语、时尚话语,这些话语带有时代很大的信息量,同时又带有被权力“勒索”过的痕迹、被经济与欲望异化了的痕迹,只是这些痕迹在堂皇的语境中,遮蔽了我们、盲视了我们。张小云的法眼洞穿其机密,对这些贴身的、包围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词组进行“围剿”。他通常是狠狠揪住其中一个不放,前后左右、东西南北地实施“紧逼”。做或本源的、或音韵的、或正义的、或反义的、或演绎的、或互文的,把一个个字词倒腾来倒腾去。匍匐、后仰、前滚翻、后空翻,真个是语词折腾狂!尤其是他拿手的一招,好比“亨利小说的最后一分钟”,在结尾处,常常会笔锋一转,倏地叫庞然大物“露馅”。

《上下》一诗,是通过在具体的上下楼、上下铺、上下床的铺垫,引向某种抽象概括的人生主题:无处不在的生活、人生、存在中———那种“上去下不来/下来上不去”,也即“上不来下不去”的尴尬境地,进行一锤子定音。《上下》一诗十分通俗易懂,在快速和谐的节奏运动中,采用准“弯弯绕”的方式,直击题旨一目了然,无须过多解释。

类似这样汉字体操,张小云做得太多了,已然形成一种模式,比如:

《化》———连续出现各种政治的思想的物质的文明的精神的“现代化”,最后操练成“化公为私”———用反讽做结。

《抓》———形形色色,多达四五十种的大抓狠抓共抓硬抓两手抓天天抓,最后流于“抓阄”。———消解前面的宏大叙述。

《人民》———以“人民”开头和打着人民旗号的东东,何等富丽堂皇,激动人心,最后统统演变成“人民币”。———暗含着物欲高于一切,已然成风。

再读《学》:

哲学法学医学心理学教育学政治学经济学/政治经济学//休

学//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向雷峰同志学习//学非所用

该诗在所有人都清楚其本义的“学”字中,隐含着对意识形态教条主义形式主义的“非学”讽刺。似乎这是一种初级的体操方式:只是通过字词折腾,折射时代的内涵。其实如不具备“发现”的眼睛,一切还都被蒙在鼓里。张小云在异质材料和语词的“废旧”仓库里,优先找到自己的用武之地。他还在其他应用文体,比如沿着“数字化生存系列”———在报表、电话簿、通讯录、帐单、留言……继续玩出张氏自选动作。

在总体维度方面,我们指称张小云属于类型化写作,可能有些人担心太多了会重复。但如若每一次书写,面对具体对象、事物、语词时,确实做到有所领悟、有所发现,还是能够出新出巧。关键是如何珍惜每个“第一次”。

否则,在“第一次”背后的所有类型化写作,都将失去意义。

张小云

  楼上

楼下

楼上楼下

 

上铺

下铺

上下铺

 

床上床下

下床

上床

 

下下

上上

 

上上下下

上去

下来

上不来

下不去

上不来下不去

上去下不来

下来上不去

 

张小云,1965出生,福建人。北京大学景观设计学硕士。现供职于国家某新闻单位。出版诗集《够不着》《现代汉语读本》《够不着Ⅱ》、《北京类型》、《买菜哪MyChina》等诗集。

【责任编辑 朱鹭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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