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胡增官小说有感
逻辑:隐藏在小说里面的杀手
———读胡增官小说有感
傅 翔
读多了小说,你就会发现,如今的小说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先有细节,然后有故事;一种是先有故事,然后有细节。前一种故事性会弱些,后一种则往往艺术性偏弱。两者都不乏名篇佳制,前者代表作如《追忆似水年华》《百年孤独》《红楼梦》等,后者如《十日谈》《堂吉诃德》《水浒传》等。中国人对故事有着执着的偏爱,所以,从明清话本小说到说唱传奇,都是故事为先,说唱得好的,自是佳制;说得不好的,便是街谈巷议的故事与传奇。小说当然不只是故事,更不是传奇,把小说当成故事会,那便是贬低了小说的尊严与自由。
中国作家容易把小说写成一则故事,甚至是一个传奇,原因便在此。他们往往更关注某一个故事有没有趣,有没有让人吃惊或离奇的效果,而不是看这个故事是否更有利于揭示人性的奥秘,是否更有利于人性的深层展开。至今为止,这种基因依然深植小说家身上,我们因此看到了许许多多不错的有点意味的故事,但少见小说家的心灵与灵魂。
读胡增官的小说也是如此,当他的小说集《活得比蟑螂复杂》进入了我的眼帘,我只读了其中四篇:《香葱》《挖呀挖地洞》《古德的代课生涯》《碧水中学
必须承认的是,胡增官的小说是好读的,他小说所反应出来的生活与故事都有着相当强的吸引力。可以看出,作者不仅有着丰厚的生活积淀,也有着相当丰富的讲故事的技巧与能力,也是基于此,胡增官小说的优点是一目了然的,那就是真实,鲜活,生动,仿佛一杯田野里的泥土,或是一朵野花,生气扑面而来,充满泥土的清香与自然的气息。
胡增官小说之所以好读,我以为最根本的原因来自于作者对故事的重视。对故事的重视本身并没有错,恰好相反,它是很必要的。因为如今的小说常常不好读,常常没什么故事却拖泥带水,短篇敷衍成中篇,中篇敷衍成长篇,这是常有的事。拖沓成风因此成了当前许多小说的通病。胡增官经营的主要是短篇,中篇难得一见,这也说明了他还不太会敷衍,这是他可贵的一面。
而从另一面来看,胡增官则太执迷于故事的力量,他忘了故事的背后还要有东西。当他热情于讲述故事时,我就不由得为他担心,这个故事是否能够承载意义的诉说?是否还有别的什么需要交代?他的讲述是否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短篇无疑是非常难的,特别是结构与语言的技巧,它都远比中篇难得多。从胡增官的小说看来,他的短篇还是有中篇的倾向,有些随意与散漫,而少见匠心与别致。在这一点上,我以前有过专门的论述,在此就不多费口舌。我只想提醒增官的是,他可以多去研究一下辛格、契诃夫、莫泊桑、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特别是结构短篇的能力,简洁叙事的方法,语言丰富的技巧等等。
在此,我只想提一点小问题,而这问题也许是我们最迫切需要解决的。这就是逻辑———小说的逻辑。
以我的经验来看,胡增官的小说是先有故事后有细节的。他可能是先想好一个故事,觉得这个故事有意思,然后开始创作。这也是大多数中国小说家惯用的方式。这样的好处是明显的,那就是不会没有故事,更不会瞎写,结构也不会出什么大乱子。这与先有细节后有故事是不一样的,先被生活与细节牵着走的人可能极为细腻,极为生活化,日常化,但在故事的组织上可能就捉襟见肘,让人不忍卒读。
两者如何协调是一门艺术,无论是先从细节开始,还是先从故事开始,其实都不是问题。问题只在于许多小说家一味重视故事而忽略了讲述的过程,忽略了细节设置的合理性。特别是逻辑的存在,小说家常常忽视了它。
小说是有逻辑的,其中有故事演进的逻辑,也有艺术的逻辑。以胡增官的《香葱》为例,它讲述的是乡村村长选举前后发生的一些小事,故事来自于小说主人公陶友尚当选了村长,为了带领村民致富,让村民一起种香葱。然而,香葱还没有收成,陶友尚就被县纪检叫了去,被免了职。原因是他挪用上万元公款去还选举时借的钱。离奇还不仅在此,因为告发陶友尚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借给他钱又逼他还钱的小姨子。显然,这样的故事如果不去推敲是很有新意的,也相当让人吃惊!
本来我们都以为会是一个老套的村选故事,要么是贿选,要么是贪污,要么是种香葱出了问题,可结果都不是,而是相当巧妙地揭示了当下农村农民那极为自私的意识与无处不在的劣根性。小说的细节相当生动与传神,有着深厚的生活基础,这一切都是小说的出彩之处。我甚至认为,这样的小说比许多选刊上的小说还优秀,也是代表了作者水平的一篇佳作。因为它不仅举重若轻,而且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们引向了歧途,这便是一种小说的智慧。当我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故事已经嘎然而止,令人扼腕!
遗憾的是,小说丰富而生动的细节在逻辑上出现了裂痕,也就是说,细节不能直接提供故事演进的合理依据。首先,这个村长真会为了一万元一筹莫展吗?其次,小姨子真会为了一点颜面的问题公报私仇吗?陶友尚当选村长的合理性是否充分暂且不说,单说他出事只与小姨子报复有关,这本身就让人难以信服。更让人不解的是,小姨子只是因为在父亲的寿宴上颜面与自尊受损,便大肆报复,其中想象的成分明显过大,合理性的交代过少,从而出现了逻辑上的障碍。我想说的是,小说的细节是很生动的,也很有生活基础,包括小姨子在她父亲寿宴上的表现都是极为出彩的,也真实可信,但作者在故事的推进中过于轻率了些,忽视了逻辑的存在,从而导致了故事的合理性出现了漏洞。
同样,在《挖呀挖地洞》中,作者可能想一味地强调主人公宝林的痴情与真爱,他让宝林在堂吉诃德式的挖地洞中度过了一生。我们先不论这种人是否存在,只要想一想他的举动,我们可以肯定,他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然而,在小说中,他什么都不是,是个正常人。更为不可思议的是,他在得知他梦寐以求的美花难产死去后,他竟自杀了。不用说,这样一个故事其意义是很明了的,也令人感叹!但它却经不起过多的推敲,因为它更像是一个传奇。以我来看,我更愿意把宝林当作一个傻子或疯子来写,从他的视角来反照正常人世界的荒诞与可笑,从而表达自己想要达到的意旨。
反观胡增官的小说创作,其丰富而生动的细节留给了我极为深刻的印象,包括《古德的代课生涯》中古德的心理描写,《碧水中学
这种细节的拼贴肯定与胡增官的写作方法有关,因为细节本身没有问题,也都相当生动,只是在故事的讲述中才出现了问题。我的推断是,胡增官过分注意于故事的魅力,而忽略了细节之间的关联与组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作者的写作时空缺乏一致性与完整性,从而出现了常见的疏漏。当一个小说家不能全身心地投入到写作中去的时候,他的写作必然会受到各种因素的干扰。
另外,我们也可以看到,胡增官是有着一个丰富想象力的小说家,他过分偏爱传奇,他常常假借生活的模板,用自己天马行空般的想象来补充资源的不足。想象本无可厚非,但想象是有大限的,那就是要遵循故事的逻辑发展与需要,而不是什么都往里装。生活无疑是最真实的,但谁也无法完全照搬生活,一旦落到了纸上,那必然是经过过滤的、筛选的。从生活到细节是一个过程,从细节到故事又是一个过程;同样,从生活直接到故事也是一个过程,它们都要提炼,都要淘洗。在此基础上,想象不可避免,即便全是自己的生活与经历,没有想象,也是不可能付诸笔端的。因此,无论细节,故事,还是想象,真实总在考验着我们每一个小说家。
从细节到故事有逻辑,从故事到小说有逻辑,从生活到小说也有逻辑,这个逻辑就是小说的合理性与真实性,只有认真面对它,我们才能讲述得更加可信,更加生动,更有感染力。
【责任编辑 泓 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