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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市的前世今生

作者:陈子铭  来源:09-10  发表时间:2009-10-20 8:5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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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座城市的前世今生

         陈子铭

 

  走过一些城市,领略过一些城市的风景,但不可选择的出生和可以选择的落脚点,仍然是这座闽南古城,人们叫她漳州。

  我想,一个城市被这样叫了一千多年,大抵是因为她有些历史,所以有些底蕴;与现代生活维持着较大的关联度,所以不算落伍;现在看起来还有些躁动,所以还有一些远景可供猜想。城不大,骑个单车40分钟可以穿越新旧城区,城里人往返于过去与现在之间似乎不是件难事。

  这些,都为城市随想提供一个空间,为她的未来变数隐匿几许可能。

  一座存在了一千多年的城

  这是一座存在了一千多年的城,她的整个历史积淀层不仅仅局限于建州后的一千三百年时间。在她的辖地,与厦门隔海相望的南太武,被认为是母系氏族社会的遗存;市区莲花池山旧石器石代遗址,使漳州先民活动时间至少推到四万年前;华安沙建仙字潭摩崖石刻所传递的远古信息,仿佛是时间的孑遗,这些岁月深处人类的生活烙印,突兀于二十一世纪的日光里,使走着香车宝马的城,成为悬浮于世纪之间的真实存在,过去遥远,未来遥远……而一些历史嗅觉敏锐的人,或可从流荡在城市上空的风,去分辨哪些是上古的,哪些是今天的……

  在艳阳高照的盛唐,漳州仍是一块未经开垦的外女地,一个叫陈元光的岭南行军总管,带领他的五十八个姓氏近万部属,来到这里,成了一座城市的开创者,成了一种文化的缔造者。带着遥远的河洛印记,那些被盛唐的暖风熏过的诗歌和铁犁,在东南一隅,开放出芬芳的花朵。这枚花朵,我们称之为闽南文化,它从最初的刀光剑影走向明媚的亚热带日光,强劲成了她的精神特征。在今天的城市,一些不曾被记忆遗忘的角落、苍老的榕、古朴的坊、那些祭祀陈元光的庙宇刻意渲染的红,仿佛成了这座城市的生命颜色。

  到了暖风徐徐的宋代,一个智者的声音成了城市最恢宏的记忆。朱子以花甲之年出知漳州,在他衣袂飘飘的身影之后,一座文化昌明的城市,在城南白云山的一声轻叹中,隐隐在望。作为漳州文明里程碑标志的州学,那被千古诗书吟唱过的宽大的屋脊,至今仍然泛着古典的光泽,令人景仰。

  当大明王朝枯灯将灭的时候,漳州迎来下一个文化标高。这是黄道周,一颗和顾炎武、黄宗義一样在中国文化的星空里灿烂耀眼的巨星。乾隆皇帝称他是“一代完人”,大地理学家徐霞客称他“书画为馆阁第一、文章为国朝第一、人品为海内第一、其学问直追周孔,为古今第一”。他那回荡于朝堂之上、村野之间的不屈的民族精神和文化理想,为人传颂。

  这是一个古老的城市,穿过那些午夜的街,走过那些跨过流水的桥,我们可以聆听智者的声音,穿过幽深的岁月,给我们讲述传承的故事;我们可以探寻圣贤的脚步,留给城市的所有记忆;我们知道,有一种内在,高居于山川草木之上、城市之上、岁月之上……

  当落日的余晖,缓缓地照着城市,那些唐朝的寺庙、宋朝的州学、元朝的老榕、明朝的牌坊、清朝的大厝和民国的老街,影影绰绰地走出我们的记忆之城,我们看到来自岁月深处的沉重的木门一扇一扇依依呀呀地开启、关闭,如同一场场演绎千古人生悲观的戏剧,在锣声轻点中开场、闭幕。

  于是我们在平庸精致的拜金主义的脸庞成为商场最醒目的摆设、优雅矫情的浪漫主义格调与风韵成为街上流行、张扬迷乱的后现代主义表情隆重上市的今天,我们看到一座尚未在岁月中失落的城,我们看到城里那低眉下心的那一点古意、挥洒自如的那一派古风、浅唱低吟的那一脉古韵,我们看到城市在过去时态中的那一种令人心动的人文光彩。

  移民城市

  漳州曾经是一座移民的城市,一座由移民建造的城市。当初,陈元光和他的追随者开创这座城市的时候,这里地处蛮荒,他们肯定不曾料到,一千三百年后,这里是一个五百万人口的城市,人们操汉唐古音、着现代服饰、驾机动车辆,北望中原,他们依然是十分特殊的一个群体。

  漳州又是一座输出移民的城。在这城市建立大约九百年后,创建者们的后裔开始成群结队走出这城,开始人类历史上一次大规模的移民行动。三百年间,数十上百万的漳州子弟,东渡台湾、闯荡南洋、南下广州十三行、北上上海滩……在世界地理大发现的年代,来自漳州的商船和葡萄牙、西班牙人的商船一起,建立起一条以马尼拉为中转,联结漳州和北美阿卡普鲁多港的大三角航线,漳州人在参与构建起那个年代的世界贸易体系的同时,迎来中国最早的资本主义萌芽;台湾移民社会的高速成长,使宝岛成了漳州人的舞台。现在二千多万台湾人中,漳州籍的占七百多万;在广州,那些富可敌国的帝国商人,有许多来自漳州,大清国最早的行商首领,就是漳州人潘振承……

  在漳州历史上的两次大规模的移民行动,一次以漳州为终点,是农耕文明对海滨蛮荒之地的洗礼;一次以漳州为起点,是黄色文明和蓝色文明的碰撞。

  所以,这是一座融合了两种文明、两种性格的城,对祖根文化的认同和与主流意识的若即若离,使城市人群带着那么一种边缘群体的达观、开放的特征。

  移民社会本身所具有的开放性,是历史留给漳州的厚赠,城市的内在是文质的,来自中原的文化传承,使她不同于那些有过殖民经历的城市。即使人们游走四方、家国万里,留在本土上的繁如星辰的那些历史建筑,那些街、那些巷、那些散发着旧日沉香的厝,始终保持着闽南文化显著特征,不媚俗、不夸耀、不守旧,那种表象与生活在此间的人,同生共荣。典型的“番仔楼”在城市的历史中并不多见。而洋溢着闽南风情的“五脚居”成了城市的一道风景。人们把对外来文明的理解,变成一根漂亮的罗马柱,一座巴洛克风格的雕塑,一个哥特式的尖顶,装饰自己的楼面,也装饰自己的梦。

  这是一座移民的城,一座早早接纳中原移民又早早向海外输出移民的城,来自黄土地和来自海洋的两种文明在她身上交相辉映,使她像一座浮游于岁月之上的城。少有中产阶级的格调与气质,少有暴发户的浮华与奢侈,她的底色带着老照片式的温暖坚韧的黄。

  在这样的城市,一些本不相干的人,会十分惊讶地找到共同的源头,他们的祖先,往往来自那支南来的唐朝军队,或作校尉、或作队正、或作伙长、或作兵士,从干燥的北方来到这块水气氤氲的土地,侥幸活下来的,成了一个族系的源头,而后,成了一幅幅时光的作品,照亮城市的记忆。

  在这样的城市,你可以看到不同版本的成功的故事,看到故事里的人笑容灿烂地从那些平庸或精致的老厝里走出来,带着自己的妻小,带着谜一样的过去,然后煙尘一般消失。现在,那些曾经洋溢着温暖的烛光的老屋,住了一些不相干或有点相干的人,那些刻花的窗棂、那些巴洛克风格的装饰、那些清爽的阳台,在无言中老去,而那些旧日的花坛,有时还能开出一些灿烂的花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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