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
看 戏
一
小时候,每到逢年过节,文化宫、公园便搭起了戏台,一连二三天的晚上,都有戏看。那时候人们看戏的兴致很高。公园的露天影院,人们为了看香港片,竟然挤断了晓春桥,大冬天有人掉进了河里。这样的新闻一传开,大家看戏的劲头反而更浓了。
文化宫、公园节日演的戏,不要钱,谁都可以去看。祖母喜欢看戏,我们就跟她去看。祖母一向很节俭,在老家绍兴她和邻居去戏院里看戏,总是去“捡烟蒂头”:戏演到快结束时进场,只要花一毛钱,这时正是高潮迭起大结局的时候,一般总是大团圆,金榜题名中状元,洞房花烛迎佳人,好人好报,恶人恶报,一毛钱就可以看得个皆大欢喜,实在很划算。祖母和我们远离故乡到厦门后的多少年里,她始终于此津津乐道:《玉堂春》里王金龙审苏三,讲着讲着她便会哼上两句,到“的笃班”里去捡“烟蒂头”,既是她的最爱也是她的一大乐趣。到了厦门后没有“捡烟蒂头”这样的好事,我们便带她上电影院看古装片,尤其是彩色的越剧片《红楼梦》、《柳毅传书》,她看得津津有味,那可是久违了的乡音。但古装的影片并不是经常有,所以逢年过节的露天戏,差不多是有戏必看了。
露天戏演的都是古装戏,这一点正对祖母胃口。戏的名目很多,什么芗剧、高甲戏、梨园戏等等,我们弄不明白它们有何区别,只知道演唱都用厦门话。厦门话对我们这些在实验小学就读的小学生而言,是“地瓜话”,对这些我们弄不懂剧种的露天戏,就一概称之为“地瓜戏”。“地瓜戏”最常演的一出是《陈三五娘》,一个泉州的书生,一个潮州的小姐,一见钟情,书生假装是磨铜镜的,打入小姐家中,小姐很聪明,从高高的绣楼中抛下荔枝两枚,连理荔枝,最后终成好事,双双私奔。《陈三五娘》这出古装戏从古代一直演到现代了,在古代叫《荔镜传》,在厦门岛上在闽南沿海,演得蔚然成风,平头百姓,尤其是女性同胞们,更是看得个如痴如醉,百看不厌,于是就不断地发生“越礼私逃”的自由恋爱事件,这在古代是大违礼法的,官府屡屡禁演。实际上却是越禁越演,一演就是几百年,连小学生的我们都能看到了。不过那时我们还小,虽然小姐的一头珠翠很美丽,看去赏心悦目,但两个人在台上转来转去,没个完了,尤其是一句话,唱了老半天,还在咿呀咿嗬没完没了地咿着,实在叫人不耐烦,就催着祖母回家。祖母是一句也听不懂戏里的台词唱句,她一向称厦门话为“燕子话”,听不懂更学不会的,只有燕子才会说这种高难度的话。这“地瓜戏”她却看得兴致盎然,那些古装戏中无非就是演些公子小姐,才子佳人,中间加个小人作梗,无论是用什么话演,看去都是一目了然的。不过她禁不住我们的吵扰,只好回家,那些“地瓜戏”似乎没有一出是看个有头有尾的,反正等下回逢年过节时,再看就是了。
这样看戏,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天偶然走过个老市区新翻建的一座宫庙,没想到楼房密遮得如同水泥森林下这不大的宫庙,灯光雪亮,同样不大的舞台上,紧锣密鼓的,看着那小小的台上飘飘的水袖和折射着雪亮灯光的耀眼珠翠,听着那咿呀咿嗬的“地瓜腔”,我不由地停住了脚步,这种露天的“地瓜戏”,早就听说只有岛外乡下地方才有,差不多都是“天公生”、“佛祖生”酬神的,和以前纯粹是过年节看的“地瓜戏”,是不一样的。没想到在岛内的高楼之间,在越来越多的新建翻建的宫庙中,也上演久违了的地瓜戏。我站了一会儿,想看看演的是不是那出从古代一直流传至今的《荔镜记》,也就是美丽小姐抛绣球的《陈三五娘》。看来看去,还是那些个才子佳人,中间加小人作梗,历经了一波一折的磨难,金榜题名高中状元,皇上下旨,最后来个大团圆。
看戏看戏,扮戏肖看戏戆,扮戏的疯看戏的呆。自古至今,戏里戏外,这演戏看戏的老百姓的,总是盼着皇上圣明皇恩浩荡,尚方宝剑斩贪官,一道圣旨下来,奸臣得以铲除,从此改变苦难过上好日子。
二
曾在央视上看过京戏《赤壁》,由中国最高档的三个京剧团拼在一起演,场面之大实在是叹为观止:光是开场跳个舞的跑龙套宫女,就是浩浩荡荡一大群,没完没了。中国戏曲向来是以少胜多、写意象征为表现的,这出戏来的却是大写实,做的二层三层的楼船,那些名角演员往这楼上楼下的船上一站,实在是大场景大热闹。很显然是受了张艺谋们《满城尽带黄金甲》、此类大戏大场面的薰染。也只有首都大剧院这样的大戏院大舞台才容得下,若是厦门,这个不算很小了的城市中的哪一个戏台,最多只能容下半台这样的大戏。这样的大制作大热闹的大戏,能在电视上看看,已经是很有眼福了。
这就是高雅的阳春白雪了。和阳春白雪相对应的是下里巴人。下里巴人顾名思义就是在街头巷尾。这样的戏在厦门是越来越多,在大楼林立的市区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忽然就一连几天的唱起了歌仔戏,这样的唱戏都是敬天地谢神明的,自古如此:肩披鬒发耳垂珰,粉面朱唇似女郎。妈祖宫前锣鼓闹,侏离唱出下南腔。
这是康熙年间浙江秀才郁永和《台湾竹枝词》八首中的一首,写得就是“妈祖宫前锣鼓闹”唱戏酬神的场景,粉面朱唇似女郎的是在台上饰演女性角色的男旦优伶。闽台同风俗,闽南人称江西、浙江等到地为“上路”,漳泉厦就是“下南”了。
在《中国台湾网》的《台湾诗乘?卷一》能查到此诗:仁和郁沧浪茂才永河,性好游。康熙三十五年,自省来台,躬历南北,遂至北投煮磺。台北初启,草茀瘴浓,居者多病,而沧浪冒危难,尝困苦,以竟其事;亦可谓之奇男子也。郁永河到台湾是为了采集制造火药的硫磺。入台后著《稗海纪游》,有台湾竹枝词八首。其七便是此诗。在陈耕所著《闽台民间戏曲的传承与变迁》,首句为:“肩披鬓发耳垂珰。”而在《台湾诗乘?卷一》第四句是“侏禽唱出下南腔”。显然“鬓”和“禽”字应是排版所误。这生僻的“鬒发”查一“谷歌中国”,一下子就清楚了:鬒,黑髪也,稠密美的黑发。还有“侏离”的“离”字还须加一单人傍,“侏离”是古代西部少数民族乐舞的总称,也借指古代少数民族,也是形容方言、少数民族或外国的语言文字怪异难懂,还有一层意思是对外国人的鄙称。就像从前厦门本地人称外地人为“北贡”一样,“贡”就是大炮。
厦门现在还是“锣鼓闹”的唱戏同样是在宫庙之前唱的,谢神明。某一天“圆海宫”或“德海宫”的墙上贴出大红纸一张,从本月初二至十四,连连演戏十多天,由信女某某某出资。这请的戏班子,差不多都是来自龙海石码的歌仔戏班子。一晚的戏金也就二千人民币,不知眼下是否有涨?戏演至中场,在一阵紧锣密鼓声中,一对金童玉女式的演员出场,身着吉服:状元插金花、凤冠霞帔,双双作揖致谢收受戏金,台下便有个长者奉上戏资,本夜出资的老阿嬷有时也会上台,亲自捧送一箱仙草蜜之类的,以示格外加宠。
歌仔戏在清末民初诞生于台湾,后来传到厦门。现在又回到了民间,回到了宫前庙边,这样的演出也有布景、灯光、音响,主角身上也别着“小蜜蜂”(扩音器),但总的演出场地还是十分简陋,只能是因地制宜。一个班子也就三二十个人,都是一专多能型的,跑龙套的演员往往一个晚上要串好几个角色。这样的戏班子,艰难困苦的程度是可想而知的,不单单是流动性特别大,就是吃、住、行、演,都是很简陋很随便的,有的还要将孩子带着同行,大人演出时小孩子在后台也是满台跑。另外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有一回就看到过后台跑龙套的年轻演员不知何故发生争执,以至动手打了起来,正在前台演出的女主角显然是戏班主,一边顾着前台演出,另一边分心着后台的打架,很是焦急的模样。
相对城市来说,农村乡下更是这些戏班子常去演戏的地方了,乡下的吃住行演当然是更简陋也更随便。但不管如何的简陋随便,这样的戏班子还是一个一个地在闽南城里乡下日复一日、一场紧连着一场的演着,是为了挣钱吃饭过日子,更是为了代代相传的对演戏的喜好。
三
那天晚上原是想去鼓浪屿,经过远洋大厦,猛听得一阵锣鼓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于是就下了车。
唱戏的是“帆礁宫”,这宫庙看去象是新盖的,不算大,却是一应俱有的富丽堂皇。戏台也不大,中间演戏,左边是吹拉敲弹的乐师们,右边音响师,一个台子挤得满满的。和其他地方演戏时一样,看戏的差不多全都是老人,不过前两排的椅子都空着,那些人全都挤到了左侧的宫庙门口。
小小的神殿里有几个“师公”正在作法,吹着大螺法号,敲着些铜钹什么的,很是喧闹,其他的人全都拥挤在庙门口,差不多是密不透风了,“师公”呼地从嘴中喷出一舌焰火时,“好啊”闽南话的呼号立即随之腾起,这些围观的信男善女们个个双手合十,那“好啊”的呼声随着师公嘴里一次次喷出的焰火,一次次地起落着。
宫庙前的戏,照样地唱着,并不受焰火和“好啊”的影响,那“好啊”的呼号越高,这戏台上的锣鼓就越响,真是交映成趣,好不热闹。
“师公”们在殿里做完法,就走出门外,继续做法,喷火,然后点燃了火把,沿着宫庙墙的四周,大约是驱邪吧,这人群仍是分成两拨,一半随着“师公”巡游,“师公”口中喷出火来,他们就不倦地呼喊着“好啊”,另一半却是坐着,雷打不动的看戏。
这“帆礁宫”敬的是土地公。在闽南,有“一里不同庙,十里不同神”之说,从前的厦门岛上,宫庙林立,解放后岛内的庙少了,但像大嶝、小嶝这样边远的海岛上,却是一直保持着遍地宫庙的景象。这几年,像“帆礁宫”这样新建的宫庙在厦门岛内越来越多,越来越接近“一里不同庙”的老样子了。这些宫庙里敬奉着众多的神明:观音菩萨、天公玉皇大帝、开漳王爷公、关帝爷、三坪祖师公、清水祖师爷、田头妈……当然,供奉得最多的,还是天上圣母妈祖娘娘、大道公保生大帝和土地公。在众多的神明中,已经很难分清是佛教、道教或是儒教了,真的是“十里不同神”。闽台同风俗,台湾是“神多三百庙过万”,在闽南沿海,这庙也应过万了吧。那“神多三百”却是一样的,由于神明的众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差不多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神佛需敬供的。
虔诚供奉着数量如此繁多神明的,正是这些热心呼号着“好啊”和专注看戏的人们,他们大多六十上下的年纪。四十几年前,当伟大领袖发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时,他们正是十七八岁的红卫兵小将,相信其中不少也是当年“破四旧”砸庙砸菩萨的急先锋。却不料一个世事轮回下来,就成了虔诚的信男善女,有的甚至还成了“师公”。
“师公”做完法,收下了做法的红包,摘下头上的假发髻,脱下绣着花的邋遢红绸子道袍,也就是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发福老头,和那仍忙乎着的热心阿婆们亲切道了别,走人了。戏仍在热闹地唱下去,老人们仍是兴致盎然地在看戏。看到宫庙里没什么人,我举起小小的数码机,对着正中供奉着的黑脸神像想拍张照,没想到一个胖胖的老阿嬷说:土地爷是不能拍的。
于是我就不拍了。但拍唱戏和看戏,却是不碍事的。
【责任编辑〓泓〓莹】





